陆星眠在陆沉舟怀里睡了一整夜,一次都没有醒过。
这是三年来他睡得最好的一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在凌晨两三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陆沉舟怀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陆沉舟却几乎没怎么睡。
他不敢动,怕吵醒陆星眠。他的右手臂被陆星眠枕着,早就麻了,从手指一直麻到肩膀,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但他没有抽出来,甚至连调整姿势都不敢,就那么僵硬地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在想事情。
想陆星眠身上的那些疤。
昨晚抱着陆星眠的时候,他的手隔着病号服摸到了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一道一道的,有的很长,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有的很小,圆圆的,像硬币一样大小。有些疤痕已经变成了白色,平滑而柔软,是很多年前的旧伤;有些疤痕还泛着粉红色,微微凸起,摸上去硬硬的,是不久前的新伤。
陆沉舟不懂医学,但他知道,那些圆形的、硬币大小的疤痕,是烟头烫的。
烟头烫伤和其他烫伤不一样。其他烫伤往往是片状的、不规则的,边缘模糊;而烟头烫伤是圆形的,边缘整齐,大小和烟头的截面一致。一个圆,两个圆,三个圆,像有人拿着印章在皮肤上盖了一个又一个的戳。
陆沉舟数过。
光是他能摸到的,背上就有十几个。
十几个烟头烫伤。这意味着有人不止一次地用烟头烫陆星眠,而且是在同一个区域,一次又一次,像是某种残忍的仪式,或者某种变态的享受。
陆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陆星眠的身体。其他的事情,等他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冷静。他的血液在沸腾,他的心脏在燃烧,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愤怒。他想知道是谁干的,他想让那个人付出代价,他想让那个人尝到比陆星眠痛苦一百倍的滋味。
可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陆星眠还没有告诉他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他不能替陆星眠做决定。他要等陆星眠愿意开口,愿意把这些年受的苦一点一点地说出来。
在这之前,他能做的只有等。
和陪伴。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查房。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陆沉舟的手还环在陆星眠的腰上,两个人贴得像连体婴儿一样。护士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懂了”的表情,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开始测体温、量血压。
陆沉舟睁开眼睛,对护士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护士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体温三十七度二,退烧了。血压也正常了。恢复得不错。”
陆沉舟松了一口气。
护士把体温计收好,又压低声音说:“对了,您是患者的哥哥对吧?张医生——就是仁爱诊所的那位——今天早上打电话来了,说有些东西要交给您。她下午会来医院一趟。”
陆沉舟点了点头:“谢谢。”
护士出去以后,陆沉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陆星眠。他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像昨天那么干了,呼吸平稳而均匀。
“听到了吗?”陆沉舟在他耳边轻声说,“退烧了。”
陆星眠没有醒。他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把脸往陆沉舟的颈窝里又埋了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陆沉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他愿意这样抱他一辈子。
下午两点,张医生来了。
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到能看穿人心。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陆沉舟在病房门口等她。
“张医生。”他伸出手,“您好,我是陆沉舟,陆星眠的哥哥。”
张医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很直接,不带任何修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给病人做初步诊断——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你就是那个紧急联系人。”张医生的语气不冷不热,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
“星眠在我那儿干了一年多,从来没提过家里人。”张医生说,“他的入职登记表上写了你的名字和电话,我以为他随便写的。”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随便写。”他说,“他是……不好意思提。”
张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帆布袋子递过来:“这是他的东西。衣服、书、还有一些零碎。你先收着,等他出院了再给他。”
陆沉舟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膝盖处打了补丁的牛仔裤,一件薄得能透光的棉袄。两本书,一本是《基础护理学》,一本是《人体解剖学》,书页都被翻得起了毛边。还有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牙刷、牙膏、一块用了一半的香皂,和一管挤得干干净净的牙膏皮。
就这些。
一个人在外漂泊三年,就攒下了这些东西。
陆沉舟把袋子的口扎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张医生,”他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星眠身上的伤……您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张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把他这一年的就诊记录都带来了。你自己看吧。”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沉舟。
“有些东西,我作为一个外人,不方便说。但你是他哥哥,你有权利知道。”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要提醒你,看之前做好心理准备。”
陆沉舟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凉。
“谢谢您。”他说,“这一年来,谢谢您照顾他。”
张医生摆了摆手:“别谢我。那孩子命苦,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他照顾好,别再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漂了。”
“不会了。”陆沉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再也不会了。”
张医生走了以后,陆沉舟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信封里装着的东西不多,几张A4纸,钉在一起,是仁爱诊所的患者就诊记录。陆星眠的名字写在第一行的最前面,后面跟着他的年龄、性别、住址——住址那一栏写着“诊所后院小隔间”。
陆沉舟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在发抖。
第一次就诊记录(日期:去年3月15日)
主诉:患者自述背部疼痛,要求换药。
体格检查:背部可见多处陈旧性疤痕,部分疤痕增生明显。左肩胛区有一处约3cm长的开放性伤口,浅表,已结痂。予碘伏消毒,包扎。
备注:患者换药时不配合,拒绝脱衣,自行处理。叮嘱其注意伤口清洁,避免感染。
陆沉舟盯着“陈旧性疤痕”和“多处”这几个字,眼睛像被针刺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页。
第三次就诊记录(日期:去年5月2日)
主诉:患者左手无名指活动受限,伴疼痛。
体格检查:左手无名指中节指骨处可见明显畸形,X线示陈旧性骨折,骨折端对位不良,已畸形愈合。
处理:建议手术治疗,患者拒绝。
备注:患者自述伤情为“一年前工作中被重物砸伤”,未及时就医。目前该手指屈伸活动受限,握力减弱。
畸形愈合。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陆沉舟的心上。
骨折是需要及时处理的。尤其是手指这种小骨头,如果不及时固定,很容易长歪。长歪了以后,不仅影响功能,还会一直疼,一直疼,疼一辈子。
陆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翻到第三页。
第七次就诊记录(日期:去年8月19日)
主诉:患者右小腿烫伤,自述为“工作中不慎被开水烫伤”。
体格检查:右小腿外侧可见约8cm×6cm大小二度烫伤,已形成水泡,周围皮肤红肿。
处理:清创,涂药,包扎。予口服抗生素预防感染。
备注:患者烫伤后未及时处理,自行用冷水冲洗后继续工作,导致烫伤加重。叮嘱其休息三天,患者拒绝。
继续工作。
带着二度烫伤,继续工作。
陆沉舟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他继续往下翻。
第十一次就诊记录(日期:去年11月3日)
主诉:患者体重下降,食欲不振,要求开一些维生素。
体格检查:身高175cm,体重48kg,BMI 15.7。全身消瘦明显,皮下脂肪层极薄,肋骨、锁骨、脊柱均明显突出。
处理:建议加强营养,增加蛋白质摄入。予复合维生素片。
备注:患者自述“没钱吃好的”,日常饮食以馒头、咸菜、白粥为主。叮嘱其多吃鸡蛋、牛奶、瘦肉,患者点头答应,但后续复查显示体重无明显变化。
48公斤。
175公分的身高,只有48公斤。
陆沉舟想起以前陆星眠的体重。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有一年陆星眠体检回来,拿着体检单在他面前晃,得意地说:“哥,我六十五公斤了!比你当年同年龄的时候重!”
那时候陆星眠身上有肉,抱起来软乎乎的,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
现在他只有48公斤。瘦了三十多斤。三十多斤的肉,全在这三年里,被饥饿、劳累、病痛,一点一点地啃掉了。
陆沉舟的眼眶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第十五次就诊记录(日期:今年1月7日)
主诉:患者背部新增多处浅表划痕,自述为“不小心摔倒被利器划伤”。
体格检查:背部新增6处浅表划痕,长度2-5cm不等,深度较浅,未伤及真皮层。周围可见大量陈旧性疤痕,部分呈线性,部分呈圆形。
处理:予碘伏消毒,包扎。
备注:患者精神状态较差,情绪低落,不愿多说话。观察其言谈举止,有回避社交、自我封闭倾向。建议心理科就诊,患者拒绝。
新增划痕。六处。
“不小心摔倒被利器划伤”。
陆沉舟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说法有多牵强。一个人摔倒的时候,怎么可能在背上划出六道方向不同、长短不一的伤口?除非他是摔在了刀山上。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撒谎。有人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有人被揭穿后恼羞成怒。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当他们在说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时,他们的眼睛会出卖他们。
陆星眠的谎言技术很烂。烂到张医生一眼就能看穿。
但张医生没有拆穿他。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在用一个蹩脚的谎言保护自己,保护他心里那个不愿意被人触碰的秘密。
就像三年前,陆星眠说“哥,我喜欢你”的时候,陆沉舟用“恶心”两个字保护了自己。
保护自己不用面对那份感情,不用做出选择,不用承担后果。
陆沉舟把病历合上,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很久。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护士推着小车从身边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大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情绪。
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陆沉舟的耳朵里。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三十七道疤。
张医生说,三十七道。
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段他不在场的、陆星眠独自承受的痛苦。
他不知道这些疤是怎么来的。但他知道,每一道疤都和他有关。如果不是他推开了陆星眠,陆星眠就不会跑,不会一个人在外面漂三年,不会受这些伤。
他是罪魁祸首。
陆沉舟把病历收进信封里,站起来,推开了病房的门。
陆星眠醒了。
他靠在床头,半坐半躺着,正在用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他够了两下都没够到,手指在空气中抓了抓,像一个够不到玩具的小孩子。
陆沉舟走过去,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叫我一声就行。”他说,声音有点哑。
陆星眠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了一点真实的触感。他抬起头看陆沉舟,发现陆沉舟的眼睛是红的。
“哥,你怎么了?”陆星眠放下水杯,伸手去摸陆沉舟的脸,“眼睛怎么红了?”
陆沉舟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手指细得像竹签。指甲剪得很短,有几个指甲盖上有白色的竖纹——那是营养不良的典型表现。手背上有针孔的痕迹,青紫色的,像一小片淤青。
陆沉舟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
“没事。”他说,“风大,迷了眼。”
陆星眠看了看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又看了看陆沉舟。他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只是把手从陆沉舟的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哥,”他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不用瞒着我。”
陆沉舟睁开眼睛,看着他。
陆星眠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不安,没有那种“求求你不要问我”的躲闪。他就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不管陆沉舟问什么,他都准备好了回答。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身上的伤,”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吓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都是怎么来的?”
陆星眠的表情没有变。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沉舟的手比他大很多,骨节粗壮,指腹有薄薄的茧,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你想听哪一道?”他问。
陆沉舟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全部。”他说,“一道一道地讲。”
陆星眠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白炽灯的光线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在想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久远到他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想起来。
“左手臂上这道最长的,”他抬起左臂,把内侧那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的疤痕露出来,“是一个客人划的。”
陆沉舟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什么客人?”
“我在G市的时候,在一家大排档打工。”陆星眠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有天晚上来了几个喝醉的客人,点了一大桌子菜。我给他们上菜的时候,有个人拽住了我的手腕,问我多大了,在哪里上学,跟谁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我没理他,放下菜就走了。他不高兴了,追到后厨来,拽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我甩了他一下,他就急了,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我胳膊上划了一道。”
“然后呢?”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他跑了。”陆星眠说,“大排档的老板报了警,警察来做了笔录,问我认不认识那个人,我说不认识。后来警察也没找到他。”
“你当时怎么不去医院?”
“没有钱。”陆星眠说得理所当然,“大排档老板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自己去诊所缝一下。我去了一家小诊所,缝了十几针。缝得不太好,所以就留下了这么宽的疤。”
他说“缝得不太好”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调侃,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陆沉舟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右小腿上这个烫伤,”陆星眠把裤腿挽上去,露出小腿外侧那片皱巴巴的、颜色深了几度的皮肤,“是在一家餐厅打工的时候被汤烫的。那天生意特别好,后厨忙不过来,我端着满满一锅热汤往外走,在厨房门口被地上一滩油滑倒了。汤全泼在了腿上。”
“老板带我去了吗?”
“没有。”陆星眠说,“他说是小伤,用冷水冲一下就行。我冲了半个小时,还是很疼。后来起泡了,我挑破了,感染了,发了三天烧。”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沉舟的眼睛红了。
“你发烧了三天,自己一个人?”
“嗯。”陆星眠点了点头,“我租了一个隔断间,没有窗户,白天晚上都分不清。我就躺在床上,渴了就喝自来水,饿了就啃两口馒头。烧到第二天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后来想了想,死了也没人知道,怪可怜的,就又活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陆沉舟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没有擦。他就那样看着陆星眠,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
陆星眠愣住了。
“哥?”他伸手去擦陆沉舟的眼泪,声音慌了,“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哭的——”
“星眠。”陆沉舟抓住他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
“哥。”陆星眠打断了他,用那只自由的手擦掉了他脸上的泪,“我说这些不是怪你。我自己要走的,不怪你。”
“可我——”
“你听我说完。”陆星眠说,“还有别的伤呢,你想不想听?”
陆沉舟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不想听了”,想说“够了,不用再说了”,想说他不需要知道每一道疤的来历,他只需要知道陆星眠还活着、还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但他知道,陆星眠需要说出来。
这些伤疤在他身上压了太久,久到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倾诉的、不会评判他、不会嫌弃他的人。
“想听。”陆沉舟说,“你说。”
陆星眠把裤腿放下来,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示意陆沉舟坐过来。陆沉舟在他身边坐下,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肩膀。
“背上的伤最多。”陆星眠靠在陆沉舟的肩膀上,声音低了一些,“有些是我自己弄的,有些是别人弄的。”
陆沉舟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先说别人弄的吧。”陆星眠说,“我在G市的时候,还在一家夜总会干过两个月的清洁工。那里工资高,一个月能拿三千多。但环境不太好,经常有喝醉的客人闹事。”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天晚上,有个客人喝多了,在走廊里堵住了我。他问我多大了,我说十九。他笑了笑,说十九好啊,年轻。然后他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陆沉舟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陆星眠的肋骨有些疼。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陆沉舟不是在勒他,是自己在发抖。
“烫的。”陆星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一个一个地烫。我数了,一共十七个。烫完以后他松开了我,说‘小屁孩,以后别在这种地方上班’。”
“然后呢?”陆沉舟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然后他就走了。”陆星眠说,“我蹲在走廊里,蹲了很久。疼,真的很疼。我以前不知道烟头烫人那么疼,现在知道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陆星眠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他的病号服从肩膀上拉下来。
陆星眠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但陆沉舟握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让我看。”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恳求,“让我看看,星眠。”
陆星眠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陆沉舟把他的病号服从肩膀上褪下来,露出瘦削的肩膀和一大片后背。
他的心像被人用刀捅了一下。
那些疤。那些照片上没有拍全的、病历上用文字草草带过的疤,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粉色的,有些是深褐色的。有些是直线,有些是曲线,有些是不规则的形状。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陆星眠的背上,像一幅残忍的、用痛苦绘制的地图。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圆形的疤痕。
十七个。
十七个圆形的、硬币大小的、微微凹陷的疤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北斗七星一样散落着。有些已经变成了白色,有些还泛着粉红,有几个甚至还能看到烟头边缘那种微微发黑的灼烧痕迹。
陆沉舟伸出手,颤抖着触上了最近的一个。
他的指尖碰到那个疤痕的时候,陆星眠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那不是疼,那是一种条件反射——是身体记住了被伤害的感觉,在碰到任何类似触碰的时候,会本能地收缩、防御、躲闪。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疼吗?”他问。
“现在不疼了。”陆星眠的声音有点抖,“但有时候会痒,尤其是天气变化的时候。”
陆沉舟的手指轻轻地、缓慢地抚过那些疤痕。
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到了十七个。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把陆星眠的病号服重新拉好,把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星眠。”他的声音闷在陆星眠的头发里,“我不会放过他的。”
陆星眠愣了一下:“谁?”
“那个烫你的人。”
陆星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陆沉舟的脸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可怕。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是一种危险的、带着杀气的光。
“哥,”陆星眠有些不安,“你别乱来。”
“不会乱来。”陆沉舟说,“但我不会放过他。”
陆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陆沉舟的性格——这个男人说出来的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还有那些你自己弄的伤。”陆沉舟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很难开口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星眠沉默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揪了一下又一下,把平整的被单揪出了一道道褶皱。
“刚跑出来那半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时候……不太好。”
“怎么不好?”
“睡不着。”陆星眠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你说的话。‘恶心’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转到天亮。”
陆沉舟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太难受了,就……用指甲划了自己一下。”陆星眠的声音更小了,“划完之后发现,身体上的疼好像能让心里不那么疼。所以后来每次难受的时候,我就——”
他没有说完。
但陆沉舟懂了。
“后来怎么不划了?”他问。
陆星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磨得起了毛边,折痕深得像要断掉,但还能看清上面的画面——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骑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青年的表情很无奈,但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全是宠溺。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星眠和哥哥,2015年夏。”
“张医生有一次看到我背上的新伤,跟我说,你要是想不开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想想照片上的那个人,想想他是不是希望看到你这样。”
陆星眠的手指抚摸着照片上陆沉舟的脸,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后来每次想划的时候,我就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不想划了。”
陆沉舟的眼眶又红了。
他一把将陆星眠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抱到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对不起,”他说,一遍又一遍,“对不起,星眠。我应该在你身边的。我应该早一点找到你的。我应该——”
“哥。”陆星眠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走的。是我不接你的电话。是我不给你找我的机会。”
“你不走,我就不会说那些话。”陆沉舟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自责,“你不走,就不会受这些伤。你不走——”
“哥。”陆星眠打断了他,“别再‘你不走’了。我已经走了,已经回来了,已经在你怀里了。过去的事情改变不了,但你可以在以后对我好一点。”
陆沉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好。”他说,“以后对你好一点。很好很好。好到你受不了。”
陆星眠也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那我等着。”他说。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陆星眠靠在陆沉舟的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
“嗯。”
“你背上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陆沉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陆星眠说,“从右肩到左腰,很长一道。不像是不小心受的伤。”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走了以后的第三个月。我出了一次车祸。”
陆星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车祸?严重吗?”
“不算严重。车撞了,人没事。”陆沉舟的声音很平淡,“就是被碎玻璃划了后背一道。缝了二十几针。”
“你骗人。”陆星眠从他怀里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说实话。”
陆沉舟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带着一点倔强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真心的、带着一点无奈和温柔的笑。
“好吧。”他说,“不是车祸。是我自己撞的。”
“你自己撞的?”陆星眠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自己撞——”
“因为你走了。”陆沉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找你。找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哪里都找不到。有一天晚上我喝了酒,开车在高速上,车速很快,我想——算了。”
陆星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算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算了。”陆沉舟说,“我想,要是就这么撞上去,是不是就能见到你了。”
“你疯了!”陆星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怎么能想这种事情?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陆沉舟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我后来想通了,不能死。死了就找不到你了。我要活着,活着找你,活着等你回来。”
陆星眠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不许再想这种事情了,”他把脸埋在陆沉舟的胸口,声音又哭又闷,“一辈子都不许想。”
陆沉舟的手臂环住他的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好,”他说,“一辈子都不想。”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橘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白色。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气息。
陆沉舟抱着陆星眠,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他要保护好这个人。用他的命,用他的一切,保护好这个人。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补偿。
是因为他爱他。
从十二岁开始,爱了十年。
还会继续爱下去。
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