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的夏天热起来简直不讲道理。光线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紧,出门就是受罪。但这对于刚解放的高三学生们来说,算不上一点威胁,在家躺够了,就迫不及待往外跑。
地方是沈无咎选的,在济州郊区一座名为“枕泉”的山庄上,说是避暑圣地。
单意现在对此深表怀疑。
“这也没凉快到哪去啊?”他抬头看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是说避暑圣地吗?”
“它再避暑,你走在外面肯定也热啊。”林向榆把防晒帽又往前拉了拉,“再说本来我们在屋里吹着空调坐得好好的,你非要去看那什么大青蛙。”
“什么大青蛙,是金蟾!我查了,那是这座山庄的标志性建筑,还小有名气呢,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多可惜。谁知道还没走几步就热一身汗,这简直虚假宣传!”
单意刚说完就感觉自己肩膀一沉。
是沈无咎的手搭了上来。
他穿了件红白色短袖,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左耳戴着一枚银色链条十字架耳钉,偏头的瞬间,碎发扫过耳廓,链条也跟着一荡,光线掠过闪出一道冷白。
沈无咎举起一片刚捡到的大树叶,往单意脸上扇风,笑意随性:
“来单哥,我给你扇扇,别想你那个电玩城了,回头有空肯定陪你去。”
莫下区新开了一家高级电玩城,单意一直想去体验体验。
“你说的啊,回头我叫你必须出来。”他把沈无咎胳膊放下来,“热死了,别靠这么近。无咎你家有没有那种药给我用用?喝下去能瞬间凉快的。”
“......没有,”沈无咎嘴角抽了抽,“我家研究ABO靶向药的,不是研究神药的。”
沈无咎的父亲沈季青以前是ABO靶向药的研究员,后来自己创建了一个团队,没想到做大了,成了济州最大研究院的院长。不过他父亲已经去世一年多了,由于沈无咎还没成年,现在研究院由他父亲团队中的王叔代管。
单意又问:“不过你为什么非要选这里,这除了有个金蟾啥都没有。”
沈无咎还没说话,跟林向榆走在一起的姜早就转过身笑道:“还能因为什么?他那个哥呗,如果我没记错他是今天回来吧?”
沈无咎有个异父异母的哥哥叫余渐,高中毕业就出国了。在场的人中,只有单意初中时见过一次。但谁都知道这兄弟俩感情好——沈无咎时不时就要出国找他哥一趟,尤其这半年更是频繁。
“哦对,”单意想起来了,“所以你选这就因为离机场近?”
沈无咎耸肩:“你猜。”
“这还用猜吗?肯定是啊。真不是我说你兄弟,让你家人或者司机去接就行了呗,你还大老远专门过来,我记得离你们上一次见面也没过去多久。”
沈无咎随意转着手上的树叶,说:“他来给我庆生。”
明天是沈无咎十八岁生日,他们几个早已约好要一起过,这也是他们决定今天出来聚聚的原因。
“也是也是,”单意点点头,“你们感情那么好,成年这么大事肯定要陪你过的。”
一直没说话的林确这时看向沈无咎:“几点去接?我们跟你一起去。”
“不用,他五点到,你们等着,接上就回来吃饭。”
林向榆说:“别啊,我真想亲眼看看你哥本人,是不是跟照片一样帅。”
“等回来自然就看见了,”沈无咎拍拍单意的肩膀,“我怕这家伙热死在半路,明天还过生日呢,多晦气。”
“我去你的——”
单意一肘子过去,沈无咎早有防备,灵活躲开,绕到最外面,挑衅地勾了勾唇。单意正要追,就听前面的姜早说:“到了,是不是这?”
在他们斜前方有一水池,周围一圈人,都在投掷硬币许愿。水池中央有一尊金色的石质雕塑,身上系着红飘带,池底和它的周围散落着不少硬币。
“这是不是真金啊?”单意指着那闪金光的金蟾问。
林向榆哽了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是不是蠢?”
单意问完其实就反应过来了,结果毫不意外又被呲了一下,他撇撇嘴转移话题道:“你们知道这地方为什么能成为一个景点吗?就是因为这许愿特别灵,有不少人还专门来还愿,慢慢就出名了。”
“是吗?真这么灵?”
“不知道到底多灵,但感觉有点说法。哎那有许愿牌和硬币,我听说凭山庄房卡可以免费领,去不去?”
姜早:“去去去,我要许一个跟我对象长长久久。”
林向榆:“那我就抛个硬币,如果摔碎了,今晚就不吃宵夜了。”
单意想了想:“那我许什么?”
姜早:“什么都行啊,未来,梦想。”
“我没有梦想。”
“?哥们你才高中毕业,就这么颓废了?”
单意不认同地摇摇头:“你懂什么,人如果没有梦想和无忧无虑有什么区别?”
“......”
几人说着就朝那边走去,林确落在最后,回头看沈无咎没动。
“不去?”
“不了。”沈无咎弯着腰答道。
他正在看水池外围的石墙,这里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牌和祈福带,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全是世间美好,人心所愿。
“我不信这个。”
*
四点半,机场。
这条路沈无咎太熟了,连便利店收银员都眼熟他。
“又出去啊?”小檬问。
“不是,”沈无咎把挑好的肉松面包递给她,“这次是接人。”
“哦?对象终于回来啦?”
沈无咎手一顿,无奈笑笑:“说过了,还不是。”
“哦哦哦对,”小檬不好意思笑道,“没事,你这么帅,还这么用心,迟早的事。”
沈无咎没应这话,拿起面包与她道别后,出来坐到了大屏对面的座位上。
五点。
人一批批出来,接机的人一**躁动。
沈无咎旁边有两个年轻人,正举着接机牌斗嘴。
“你快把牌举高一点,一会儿客户出来找不到。”
“这你做的,你怎么不举?”
“你都说是我做的了,那举牌得你来了吧。”
“……兄弟,从小到大有没有人称赞过你的审美?”
“没有,你是第一个!终于有人发现我的天赋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显眼!”
“……”
沈无咎往那接机牌扫了一眼,再收回目光时,眼睛里已经有忍不住的笑意。
嗯,做得怪花哨的,确实挺显眼。
他才发现周围拿接机牌的人不少,他要不要也搞一个?
不过这想法一出,下一秒就被否了。
不太需要。
找到余渐,他很擅长。
……
没有。
没有余渐。
出口空了,沈无咎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又看了眼大屏:今天从黎国到济州的飞机还剩一班,上面显示正常到达时间17:20,现延误了两个多小时,预计19:27到达。
沈无咎收回视线,转身又坐回了位置上。
*
【迎接旅客的各位请注意:
由维伦亚飞来济州的HA988次航班,现已安全抵达本站。
感谢您的等候。】
维伦亚是黎国的首都。听到语音播报,沈无咎手指一顿,然后退出游戏,站起来。
来接机的换了一拨人,这次他身边有一对母子,手里同样举着接机牌。
哎,怎么是小孩拿着,这么矮,他们要接的人能看见吗?
对了,刚刚举着花销牌子的那两个用了多久接到的人?
沈无咎盯着出口,脑子里胡乱飘着没用的念头。
然后他看见了余渐。
他微弯的一条腿下意识站直,思绪像气泡一样无声炸裂,只剩一片空白。
距离上一次见面不算太久,他原本不该这么紧张。但那次闹了点不愉快,所以他不太确定余渐现在是什么态度。
余渐眉眼深邃舒展,身形挺拔,一身黑色机能衬衫衬的他整个人带着几分疏离的酷感,就是黑发微乱,一缕头发还翘着。
应该睡了一路,刚醒。沈无咎想。
“哎,你看那是谁?”
韩从撞了下余渐的胳膊,示意他抬头去看。
余渐看着手机没动:“看到了。”
沈无咎在人群中一向很惹眼,刚刚一转弯过来就看到了。
“比我想象中还快,没想到一落地就看到他了。”
余渐把屏幕暗灭,淡声道:“明天他生日。”
韩从皱眉,又了然,看向沈无咎的目光带了些不明的意味。
“哥。”沈无咎看着很高兴,高高挥了下手,等人走近把手中的面包递给他,“给你先垫一下肚子,我朋友在附近山庄点好餐了,今晚先住这边?”
韩从看了眼余渐,先答道:“不用,我可以让……”
“你不都已经订好房间了吗?”余渐出声打断,看向沈无咎说。
沈无咎挑了下眉:“你看到消息了啊?对,给你们订的一人一间。”
“行。”余渐不再多说,把面包接过来,“走吧。”
韩从和沈无咎都愣了一下,沈无咎率先动作,笑起来:“好,走这边。”
转身时他又看见了那对母子,正冲刚出来的男人招手,而那个接机牌被小孩捏在手里,看样子并没有派上用场。
*
包厢门一开,冷气扑面。沈无咎舒服地眯了下眼,看见空荡荡的餐桌问:“不是让你们先点吗?”
单意率先站起身道:“没事不差这一会,渐哥刚回国,怎么也得看看渐哥想吃什么。”然后他又熟络地伸出手,“渐哥,还记得我不?我是单意,初中去你们家玩的时候我们见过。”
不太记得。
“你好,”余渐礼貌回握,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笑,看向众人:“你们好,我叫余渐,这是我朋友韩从。”
“Hi。”韩从朝他们打招呼。
一一介绍完之后,大家便落座了,沈无咎和韩从一个弟弟一个朋友,自然坐在了余渐两边。
沈无咎把菜单递给余渐:“哥,好久没回国了,你看看你有想吃的地道菜吗?”
韩从探过脑袋也看了几眼菜单,说:“这也没什么特别的,真想让你哥吃点特色中国菜不应该选这吧。”
此话一出,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余渐这时道:“抱歉,他从小就在国外生活,有时中文表达不准确。”
沈无咎笑了下:“我记得几年前从哥就说自己中文不好,要找老师教,这么久了,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
“......”
单意这时出声道:“今天天可真热哈哈,很容易肝火旺,要不咱点个丝瓜汤吧。”
“......”
没人笑。
没事,他来笑。“呃,那个我觉得从哥应该是想说这些菜在黎国也很常见,他们可能也常吃。但这里是度假山庄嘛,菜品大众点也正常,想吃得地道,确实得找专门的馆子。”
单意嘴角仰得很努力。
怎么回事?他哥们跟这人有过节?
“对,我是这个意思。”韩从接道。虽然听起来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但好在他应该没有在第一次饭局闹僵的打算,说这话时是笑着的。
单意松了一口气:“没事,济州我熟啊,下次约我,我带你们吃遍特色菜。”
“行啊。”
沈无咎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说话。
韩从又低头跟余渐一起去看菜单,这一插曲算是过去。
而坐在对面的林确看着韩从,微皱了下眉。
*
吃过饭之后,他们便回房间休息了。沈无咎跟单意一间房,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23:56。他把毛巾往凳子上一搭,准备出门。
单意“哎”了声,疑惑问:“去哪?”
沈无咎敷衍地回了句:“有事,等会就回。”
“砰砰砰——”
没动静。
沈无咎又抬手敲了几下,直到第七下时,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余渐应该也洗过澡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睡衣,发丝半干,软塌塌的,显得松弛又慵懒。
可惜再往下看,眉头皱着,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
沈无咎好像没看见,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就露出了笑容,伸手撑在余渐胸前,推着他后退一步,顺势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他略微踮脚,凑近余渐的颈窝,轻声说:
“哥,我发情期要到了。”
“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