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王哼笑一声道：“你懂什么，这是给当今圣上的贺词。”
周从筠也不与他争辩，只说：“是否是贺词，王爷心中清楚便是，我来此是想问问王爷，到底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肯收手？”
“你懂什么？也敢来质问本王，若不是你……”怀王沉着脸，盯着周从筠道。
周从筠坦然视之，回道：“笼络江南官员，勾结焚天教，伙同东厂、锦衣卫设伏，还要臣再说得更详细些吗？”
闻言，怀王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他只道：“然后呢？猜到了又能如何？要本王夸你吗？本王不懂你究竟要什么？你想做清流，本王就让你做清流，从前湖州水患，你一纸奏状将贪墨官员撸了个遍，上至朝堂下至地方，你动了多少世家的利，你以为是谁替你压下去的？而今你到江南调查匪寇、盗矿等事宜，你要查，本王也不拦你，但结果你不还是按照圣上的意思来办，你是只做陛下的清流吗？”
周从筠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圣上自有安排，王爷不也清楚吗？”
怀王轻笑一声，又将练字的纸放下，淡淡道：“圣上不可揣测，本王如何得知。”
周从筠深吸了一口，缓缓道：“今日王爷恰好在府中，不就能说明了吗？”
怀王依旧跟他玩文字游戏：“凤阳城就这么大，本王不在府中，又能去哪？”
周从筠直白道：“焚天教众聚集在云州城内，城内百姓早已被安置到别处，据我的人查到的消息，那些教众头目就在凤阳城中。围剿这些焚天教众由东厂和锦衣卫出手，换言之，圣上不可能不知道，王爷想必也提前得到了消息，才一直待在府中，不愿露面吧。”
“哼，如何围剿、圣上如何安排又与本王何干？本王不过是被关在笼中的一只鸟雀罢了。这些焚天教众抓了也就抓了，与本王何干？”
“怎会与王爷无关？王爷毫不担心无非是提前笼络了负责这次围剿的东厂的人和锦衣卫。王爷既然与那些教众头目达成了交易，那么那些云州城内的焚天教众无非是些为你们粉饰太平的棋子，届时任由他们带回去处置。但试问王爷，您真觉得圣上会相信吗？”
怀王眉头一挑，这才拿正眼看周从筠，他双手撑在书桌上，凑近问道：“难道曹公公没有告诉你吗？圣上只要一个结果。难道上次林知府的事情还不能让你明白吗？信不信重要吗？圣上几时信过本王？”
“周玉清，你还真把自己当做清流里的中流砥柱了，别演着演着，自己都相信了。”
这一句话，怀王的语气极度嘲讽。
周从筠毅然道：“臣相不相信也不重要，臣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但敢问王爷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周玉清！”怀王一字一顿喝道，“你愈矩了，本王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是，是臣愈矩。”周从筠接着道，“既如此，臣便再说得详细些，那些焚天教众被抓后，留下来监守的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便都是王爷麾下的，云州虽是小城，但却是交通往来的枢纽，连接的九条主路通向各座城池，王爷不会天真的以为掌握了云州，便能挟制江南各地吧？”
“你！”怀王瞪大了双眼，有被戳中心思的恼怒。
周从筠胸膛起伏，几度欲言又止，但事已至此，不如干脆说完：“王爷在凤阳城多年，想必不知京城各处变动，那曹公公出自东厂，但来江南前，他同他干爹便常侍圣上左右，既得陛下青眼，又为何会心甘情愿为王爷做事？纵使王爷有他的把柄，也不过捏住他一时，迟早会反噬己身。对他们而言，只有金银富贵为重，何谈宏图霸业、高官厚禄，哪点能让他们动心？”
“再者，此次围剿的人，东厂的人与曹公公一体，锦衣卫想必也只是调动了云州附近各据点的人，单凭他们，就想演一出完美无缺的戏来迷惑圣听，还欲除掉烟萝阁的人，不觉得异想天开了吗？”
话已至此，怀王才作恍然大悟状：“好啊，来本王府中指点江山，到头来却是为了一个女人。周玉清，你真是好样的啊！”
“王爷猜得没错，我要保她，谁动她，便是与我为敌。”周从筠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地盯着怀王，此刻他都不自称“臣”了，而是直接称起了“我”，足以表明他的决心。
怀王怒极反笑，抬手指着周从筠的鼻子，咬牙切齿道：“周玉清，你真是长本事了。好，本王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护住她？若你真能，本王便随你去，你爱当圣上的忠犬也随你，本王与你再无瓜葛。若你护不住，本王也留她一条性命，但从此须关在我怀王府的地牢里，你便乖觉地回到我的麾下，一心为本王办事。如何？”
谁料周从筠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我不会拿她做赌注，柳云岚我护定了。我与王爷，也从未有过瓜葛。今日来此，也是最后的劝谏。若是王爷执意如此，那今后，你我各凭本事，无非生死相向罢了。这条命，我周从筠还是给得起的。”
说罢，周从筠转身便走，徒留怀王一时气急，举起砚台狠狠地砸在地上。
院子里顿时杀意四起，侍从的剑几欲出鞘，才见到周从筠出来。
“相爷。”
“走。”周从筠一个字丢下，带着侍从当即离开。
待车马返途中，周从筠才又道：“去宁西城。”
宁西城是离云州最近的城池，云州的官员百姓也都暂时搬到了那里。
车马便径直入了城门。
周从筠到时，大大小小的官员一并来迎。
周从筠没多废话，直接让人带自己去看其余八条主路的部署情况。
这八条主路都由官府把手，独留了通往凤阳城的那条路由柳云岚等人拦截。
今日便是围剿之日，云州城中很快便飘起来硝烟。
周从筠等人站在宁西城的城楼上望向云州方向，准备随时接应。
缉拿焚天教众只是表面，目的是引出背后的怀王。
但不止周从筠心里清楚怀王不会现身，参与围剿的东厂的人和锦衣卫全都清楚。
宁西城内的官员面面相觑，他们有云州官员带来的消息，或多或少知道些内情，但也说不准，便一个也不吭声。
看起来似乎只有柳云岚等人被蒙在鼓里。
又等了半日，眼见云州城内的硝烟都慢慢散去了，才有官员上前请示周从筠，是否要率人去云州城内驰援锦衣卫。
周从筠望向凤阳城的方向，视线紧盯着半途中的一座山峦，他知道，此刻柳云岚等人必然埋伏在山林里准备截杀焚天教众。
只是不知为何，周从筠的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思虑片刻后，便亲自带人上马，去驰援柳云岚。
快到城门口时，恰好看见了突围出来的林思年等人。
林思年的部下立刻戒备起来，只待林思年一声令下，便取对方的项上人头。
林思年上前几步，与周从筠对峙。
“柳云岚呢？”周从筠直接问道，他从这群女子的装束上便知晓她们不是焚天教众。
再者，烟萝阁向来只收女子，他笃定这些女子必然是柳云岚安排的。
林思年一瞬间便将所有的已知的消息揣摩了个遍，对周从筠的身份也有了猜测，便回道：“进了城内，生死不知。”
周从筠果然不淡定了，当即驾马朝城门而去，他无暇顾及这几名女子为何要离开。
当下，他只关心柳云岚的安危。
“开城门！”周从筠的侍从喊道。
但城楼上只冒出了几个头，偷觑着城门外的周从筠等人，担心是柳云岚的援兵到了。
“相爷在此，奉命缉拿邪教教徒，还不开门！误了大事，你等可担得起罪责？”侍从又大喊道。
城楼上的人早已听闻相爷来了江南，又见到周从筠身边的人正是云州的一名官员，也卸下防备，手忙脚乱地跑下来开了城门。
“拜见相爷，小的有眼无珠，差点误了相爷的大事，小的罪该万死。”那几人唯唯诺诺道，各个低头看地，不敢抬头。
周从筠心急如焚，只问道：“今日入了城的那名女子去哪啦？”
那几人面面相觑，一下子寒意涌上心头，只觉得项上人头不保，赶忙道：“径直往城内去了，别的小的就不知了。”
周从筠没空看他们推诿，立刻驱马朝城内奔去，其余人也紧随其后。
云州城内的路修得横平竖直，就入城的这条主干道尤其宽敞，一路通向前方。
周从筠目光所及，皆是倒了一地的锦衣卫和东厂的人。
越往前走，他的心越寒，缰绳也攥得发紧。
一行人驱马而行，很快便到了主街的尽头，只见地上死伤无数，而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柳云岚站在中间，周身都沾满了血迹，背部和腿部的伤口都往外渗着血。
此刻她连握笛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单膝跪地，抓着笛子的右手也直直垂下，笛子重重地磕在地面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尽管她如此惨状，周遭却无一人敢上前，夺魂笛的厉害已经深深烙印在这些人的心头。
如此**夺魄之术，但凡大意之人都倒在了血泊里。
为首的李公公断了一只臂膀，此刻犹如死狗般躺在太师椅上嚎叫，姚千户已经被摘了头颅，被柳云岚丢在李公公面前，更教他们吓破了胆。
“住手！”周从筠喝道，立刻翻身下马，惯性迫使他也滑跪在柳云岚身侧。
他紧紧搂住柳云岚，声音颤抖道：“云岚，我来迟了，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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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最后劝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