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和蝉是在一辆板车上醒来的。
鼻子边是若有若无的药味,天在眼前晃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撒下,一只毛茸茸的耳朵在伊身边一动,缓缓升上来一颗猫头。
“可算醒了一个。”猫爪拍了拍素和蝉的脸,猫头开口。
板车还在慢慢前进,一人从前方伸手,将要坐起身的素和蝉按回去,还掖住伊肩膀处翘起的羊皮。
“好好躺着,找到你的时候,失血太多,人都要冻僵了。”是姮娘在说话。
“惊鹊!”素和蝉想起还中了毒的陈惊鹊,伊没有看见陈惊鹊的身影,但仍旧听话地躺在板车上。
“在你旁边呢,起身的时候慢一点。”
素和蝉向身侧那散发温热气的木板看去,木板光滑没有接缝,像是一块木头雕刻而成,在这里?素和蝉再次将身体撑起,这才将如今的局面看清。
这木盆是一棵树的树干挖空了,惊鹊正被泡在一大盆汤药里。而正慢慢下山的板车一侧是山一侧是山崖。
“山上遇见的医者给惊鹊检查过身体,解毒的东西喂了一堆,状况不是很好,我与巳野打算先将你和惊鹊带去素和家。”
“我……我不知道怎么走……”伊总是认不得路……就连顺着原路将惊鹊带回去都做不到。
“蝉儿别慌,你芝阿姊在呢,明日天黑之前就能将你们带去。”又是一道声音响起。
素和蝉将目光从陈惊鹊苍白的脸上扯下,原来坐在前方赶车的樵妇装扮的人正是素和芝。
“芝娘子在山脚医者那里学习当地医术,伊认出了你。”姮娘道。
“你身上的伤口挺多的,还好都不算很深。陈娘子体内的毒被前辈压制住了部分。蜀地的能人异士不少,定有办法。”素和芝从怀中拿出一块点心,“才买的,填填肚子吧,先把自己的伤养好了。”
“嗯。”
吃饱喝足,这车还是摇摇晃晃,不知还要走多少路,素和蝉没撑住又睡了过去。
素和家新的选址位于尧坝驿附近,村口长着颗几十年的榕树。
还没进村子,便能见两侧屋顶冒出不知多少颗头。
“这村子外围时常有商人留宿,我们呢就借着这机会跟人品过关的做生意。往深处中央部走,有几处宅院,我们将惊鹊带到那边去。”
板车上,泡着陈惊鹊的那只木盆被蒙上一块布,素和蝉还盖着羊皮睡得正香。
巳野已经跳到一侧房顶,踩傀儡们的头前进。
“巳野娘子,您可悠着点,要是惹恼了……”素和芝话音落下,那些傀儡就动了,眼球皆落在中间傀儡头上,巳野正要从那傀儡头上跳下,下一秒这房顶上的所有傀儡都向狞猫伸出手,看样子是要抓住伊。
不过巳野塌腰一跃,就从傀儡们手指缝里跑走,随后仍旧从下一片屋顶上守着的傀儡眼前大摇大摆地经过。
素和芝将板车停在一处巷子。
“到了?……咳。”板车上的素和蝉开口。
“蝉儿醒得及时,缓一缓下车进屋睡。”
屋外一群人加班加点地给惊鹊熬药,屋里医者用针灸控制毒素。
“冰块多准备点。”
人影被院子里的灯火映在窗上,素和蝉将手中的东西摆放好,伊送给惊鹊的袖箭什么的都被姮娘带回,可惜背包里的小树苗没了。
一群姊妹姨娘端着水进屋,给陈惊鹊换了药。
“陈娘子的状态已经好上不少,你也好好休息。”芝阿姊将素和蝉按在床板上也出去了。
“蝉,阿姊阿哥们给你熬的药。”竹帘被掀开,姮娘端了药碗进来。
素和蝉将碗接过,二话不说给自己灌下,汤药接触舌头的瞬间,伊身体微愣,举起药碗仰头一口喝下。
素和蝉手指轻轻划过碗口,将碗放回桌上,“甜的……?”
“阿姊们开的方子尽量避开了苦药,还加了糖。”
姮娘坐在窗边,将暖炉烧上。
火焰的噼啪声里,还有陈惊鹊轻轻的呼吸。
“姮娘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和惊鹊被带走的?”
“那个村子,如今已经没多少人了。”姮娘道。
一个村子总共才几十人。
几日前,螭王殿内,村民以为神迹降临,暗自祈祷。
“无论身置何处,只要为人中正寿终正寝,修得功德,便会被仙人接去永世极乐。”
姮娘用博语将这句话说出,可村民的反应却不似伊们预料。
“这是怎么回事?”
“变了?”
“之前不是一直挺好的?”
殿内几十人突然不再安静。
“静。”
“世易时移,起居当改。”
姮娘将局面控制住,眼见可以收场,螭王殿外却来了声音。
门被重新打开。
“两位客人,你们两个……可不要轻举妄动。”一队人抬着一块盖着彩色符文布的木板,村民见到来人也纷纷让出一条路。
“您来了。这是……?”
“给大家看这出戏的,是来自外面的客人。”为首者眼神扫过台上方位。
“客人,外乡人?”一个村民反应过来,“这外乡人竟是假扮神明,要破坏我们的安稳!”
“外乡的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在此时祭祀?”
“对,不可能,伊们外乡人怎么可能被神明允许参与祭祀!”
“那我们方才看见的又是什么?”
不是神,那会不会是妖……
妖……
有人提出疑问,便也有人附和,姮娘听着下方众人的窃窃私语,示意巳野压住脾气,不要妄动。
“还记得前些年的妖物吗?伪装成我们前往敬神的神侍,意图搅乱我们的秩序!如今,又出现这些宵小之徒!”
“而你们今日所见,都是妖法,伊们是妖物!诸位都知,妖物要如何处置?”
“这妖共有五个,其中两个在这殿中伪装神明,还有两个正被抓捕,至于另一个,已经被抓捕归案。”
“掀开吧。”
这群人所抬进来的木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其上用彩色的、看起来与螭王有关的符文布盖上。
那布掀开,就连隐蔽殿上的姮娘也倒吸一口凉气。
那木板上嵌合着两把镰刀,镰刀下是被卡住脖子的身体,不知什么缘故,那具身体似乎还在挣扎着起身。
但依据姮娘的判断,那人早已经是一具遗骸。
是一个人,并且不是别的人,大概是为了掩饰,那遗骸脸上被刻了符文,是常年居住在村子外的老婆婆。
“神明护佑……”
“诸位莫要担忧,我们一同找出这些妖物!”
“妖……妖!”巳野将眼睛从老婆婆身上移回,变作真身,自高台跃下,“想见妖是吗?我才是真妖!都不听话~那我可就要……不克制了!”巳野眼球转动,神情却说不出来的有了气愤之意,同伊那嘴里说出来的兴奋,一点不沾边。
姮娘未曾制止,也不打算制止,按照这群人的说法,陈惊鹊与素和蝉怕是也有危险。
“莫恋战,找鹊和蝉。”姮娘也自上跃下。
素和蝉屋中,巳野指甲在地上画圈,不知在想什么,姮娘继续道,“随后,我们在山洞中发现了你们的东西。”
“又在不远处发现你们时,我们并未朝惊鹊被种下蛊的那方面想,但惊鹊的伤口与山洞中那两个神侍尸体实在相像。而你身上的衣服也几乎被血浸透。”
“我们不敢耽搁,便带着你们连夜下山。”
“那可是,用绳钩冒险从悬崖边滑下来的,急得咧。”素和芝又端了食物进屋,“赶紧吃,吃些热乎的,我就来送个饭,不打扰你们了。哎,陈娘子要是醒了,记得赶紧喊我。得给喝些入口的解毒药。”
素和蝉轻轻低头,用余光瞥见姮娘指腹敲击木几,不太安分的手指,“然后,在悬崖下遇到了芝阿姊?”
“嗯,还有伊学医遇到的医者,巫明。”姮娘道。
“过惯了的日子,就算神仙说得变,也不会第一时间听的。”一道很轻、很沙哑的声音传到众人身边,“我这个年青人,还是太天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