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房屋很是宽敞、装饰也一样是周制,应该是……陈惊鹊也没见过除了书本以外的周制建筑。这屋子的窗子很大,炽热的阳光涌进来也不觉得拥挤。房梁上是开花的藤,窗外是开花的丛。
亮堂,亮堂。
这两个字不住地在陈惊鹊的脑海里循环。
“陈君?”
一道呼喊似乎反反复复在陈惊鹊耳边响了好几次。喊伊的是个身材健壮的少年,身上的服饰明显就不是宋地的,也不是这山中人常穿的样式,倒是更和这建筑的风格相似。
是骨梦里的人?
陈君……哪个陈?又是哪个君?“你认识我?”陈惊鹊悄悄走远了些,葛制作的床帐、红线条的黑色漆案,一屋子不是漆器便是铜器,这家……不是什么普通之家啊。边走动,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此人脸色。
“当然是认识的,进来之前便十分仰慕您的事迹。再者……前段时间陈君的画像我们许多人都见过。”女子的眼睛一直放在陈惊鹊身上。
“游侠?”陈惊鹊道。
“是啊。”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也是才进来不久,误打误撞的。离这里这般近,还是头一次发现有这么个地方。”这娘子看着是个爱说话的,陈惊鹊说了一句伊便说了好些句,“不过我已经和这里的人打过交道了,陈君稍等,我去拿个东西。”
几句话的功夫,陈惊鹊已经将整个屋子观察了一遍,“你为何来了这里?这里有不平之事?”
“我家祖屋原本在这边的村子里,不久前才回来看看,这就听说了这边的事。村子里有些闯劲儿的年青人还来了不少呢,我还听村子里的孩子们说见过你。”
“这么快外边就知道了?”陈惊鹊眉头微动。
“一条消息而已。”翻箱倒柜的少年道。
一句话传得快,倒也合理。
“陈君,这里不似外边,换身衣裳吧。”少年站起身,眼睛很快扫过陈惊鹊的衣着,走过来时手里拿着一身风格与伊那身一致的衣裳,“太不一样会出现怪事的。”
少年黝黑泛红的脸上一双纯净的眼,眼周点着些雀斑,端端地捧着服饰。
“好,我这就去换上。”
陈惊鹊进了里间,嘴上却还不停。
“为何叫我陈君?”
“自然是尊称。”外头的少年还站在原地,声音位置并未动过。
“不用称我为您。”陈惊鹊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又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君说笑,您叫陈惊鹊啊。不,你。”
“你呢?叫什么名字?”
陈惊鹊已经基本穿好了袍子,这衣服的结构与宋制服饰的确不同,可阿姊是做衣裳生意的,相关书籍陈惊鹊自小就当图画书看。
这带钩……对,是这么戴。
“闻人音,陈君可唤我阿音。”
“阿音是哪里人?”
“原本就是这山上的。陈君如何又问一次?”
“没什么,忘了。”陈惊鹊随意道,又拿了桌子上的武器们一件件塞进袍子里。
“陈君,可需要我相帮?”外头传来闻人音跃跃欲试的声音。
“不用不用。”
这宽大的袍子足够塞下伊原本的薄衣裳和大部分武器、背包。
实在是妙。
“陈君谨慎,也是必要的。”
陈惊鹊将头发散下,不知道要梳个什么样的头便直接不梳了。
“哎,你不在山上的时候住在哪儿?”伊从里屋出来,那闻人音几乎就没动过,伊进里屋时什么姿势,出来时伊还是那个姿势。真是有耐力,是个做士兵的好料子。
“……四海为家。”
“挺好。”陈惊鹊若有所思点头。
思绪不知道飘出去多久,再回神时,闻人音还一动不动看着伊,“干嘛这么拘谨?动个地儿吧?”
闻人音小碎步跺了跺脚,低着头的嘴里声音细小,“我是激动……”
被人敬仰的感觉的确很好,陈惊鹊唇角带笑,将手落在这屋子唯一的门上。
“哎?陈君。武器可别忘了带,看我。”闻人音一只手提着袍子的角,一只手十分兴奋地示意陈惊鹊看,伊竟和陈惊鹊一样将东西藏在了底下。
“行啊,有我的风范。”
木门轻响,与之一同被陈惊鹊捕捉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恶心的药味。
院子不小,规格甚至像个宫殿,只是人很少,除了两株一大一小的树占了一半院子,晒药的架子就摆了另外半个院子。
“咳……”陈惊鹊嗓子中突然传来一阵痒意。
“阿姊……阿姊还是见风便难受吗?”来人说话的语调明显不是骨梦外的调子,和一些古老唱词很像,不过……这说话声自动翻译成了陈惊鹊能听懂的话。
真贴心,陈惊鹊微微仰头,这蓝天白云的,谁能看出是假的。
和姒……
一看见这人的脸,陈惊鹊的脑子里就浮现出这个名字。嗯,这个是骨梦里的人。
“和姒……”这个名字还有面前这张脸,陈惊鹊竟然都觉得亲切,心口有股暖流,伊注视对方的眼睛也更柔和。
“阿姊又拿这种眼神看我……我保证,过不了多久我就能找到治疗阿姊的办法!”青年衣着干练,腰间挂着个药葫芦,想来这半个院子的药就是伊的。
方才这个眼神,落在青年眼里也不知就成了个什么,叫伊说出‘你才不会死’的话。
青年偷偷抹了把眼眶,“阿姊,今个天气好,我们在院子里晒晒吧。”
“好啊。”
“我再去拿件袍子,阿姊等会儿!”青年难掩愉悦,小跑的身影隐入屋中。
自从开了这个门,陈惊鹊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甚至就站在原地都能察觉出身体沉重。
“哦,我原来是身体不好。”伊唇角露出一抹微笑,就是不知道这次伊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陈君的性子,倒是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闻人音的声音响起。
“你觉得应该什么样?”陈惊鹊在院子的帷帐中躺下,躺成一个‘大’字。
“我以为会是更沉稳、干练……嗯。现在看来,我有些琢磨不透。”
“破灭了?”陈惊鹊歪头。
“嗯?”闻人音有些愣。
“不仰慕了?”陈惊鹊半垂着眼。
“没有,当然没有,反而这样的更是亲近呢!”这看着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连连摆手,到帷帐外跪坐下,“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花时间在这里待着。”
“按照你来说我该怎么办?”
“闯出去!按我们游侠来说,受困便杀,劫富济贫!”
“呵……”陈惊鹊没忍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游侠之侠又是谁的侠呢?
“不行,干不了。现在我这位,可是重病之身。”
陈惊鹊随手挑起散在身边的一缕头发,黑中夹银,白发已生。
“咳……”一阵不舒适的感觉聚在身体里,陈惊鹊被躯干内突如其来的燥热激得不得不坐起身体,一阵干咳后,懒洋洋靠在凭几上。可惜没停下多一会,随口一咳就咳出满口血腥味。
闻人音正伸手打算给陈惊鹊顺一顺。
“我没事,去看看那个叫和姒的。”
“也是……”闻人音收回伸出去一半的手,站起身,“所以陈君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看看这骨梦又出什么幺蛾子。”陈惊鹊帕子擦掉嘴角的血,一身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