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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如旧

清早的雾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本来还只是薄薄一层,现在却开始迅速聚拢、增厚。原本明亮的雪原骤然昏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山君……”荀老丈怀中,荀定的眼睛惊恐地在人群中掠了一圈,声音哽咽,似乎想要压低声音却控制不住自己,“他说……有几个就混在寨子里。”

“我就说嘛,总觉得最近……老四家不太对。”说话的将眼睛飘向另一旁,阴阳怪气。

“怎么?你觉得我们是叛徒?这么着急指认我们,我看你才是呢!”两方人很快凑到了一起,矛盾一触即发。

“照顾好荀定。”风潜对正给荀定包扎手臂的人说罢,便拿起手边的压锅石摔在地上,“闹!继续闹!大家都是一个寨子长大的,身边人都什么样一点没底吗?!”

“不论你们平常有什么恩怨,现在首要的,是将那些不速之客赶出去!”

“那位姓陈的娘子也……”荀定虚弱的声音传来。

“也什么?”风潜语气一沉。

“也是……”

话音未落,荀定猛地挪动身体,一支箭落在荀定头边的木几上,入木三分,若不是荀定反应迅速,怕是一箭就射穿了伊的脑袋。

而放箭的影子极快地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这……”

“那是不是陈真?”极暗的光线下本就眼睛不好的众人只能看见个轮廓。

“轮廓还有些熟悉的。”

依靠在一旁的荀定眼睛突然睁开,眼里闪烁着恐惧,极为狼狈的想要站起身走到山君面前,却在半路又摔了下去,“山君!我记起来了,我还偷听到伊们说……要将寨子烧了!”

似要印证荀定偷听到的话,与前进路反方向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炸响,接着就是浓浓黑烟。

“我家!是我家!”

“救火!”

人群被火势烘得瞬间散去,留下满地乱作一团的脚印。

“说帮就让我帮这么多,还真是不客气。”冒烟处,陈惊鹊将‘作案工具’丢进火里,最后看了眼造成黑烟的雪埋柴。

“下一个!”

寒风凛冽,将地上冻成冰的雪花一一卷起,两个黑点儿在黑白相间的山石上快速移动。

“那钉子都拔完了?”陈惊鹊还没见到有妖出来,而那亡命徒似乎已经要离开现场。

“当然。你追过来干什么?赶紧说。”

陈惊鹊摊开一手,“身上的布条给我看看。”

那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拿去,一个破布条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跟风潜一伙的没准就在这山里那个角落。”这人将脸上的头发扒开,上下嘴皮止不住地碰,“我还急着逃命呢。”

“哎,别动。”陈惊鹊手腕微动,刀尖轻飘飘地指向了那亡命徒,阻挡了他靠过来的动作。

“你这布条上的血都是哪来的?”陈惊鹊手中的这条布原本应当是浅色的,柔软结实的绸缎上绣着一些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花纹。

“见过穿银红色衣服的人没有?……”陈惊鹊皱眉,“换一个描述,见过一个比我高半头的娘子没有?”

“停,我捋捋……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人,但荀定说的被追杀的那两个我知道。”

“你也知道?”

“这么些年,这山脚山腰都有什么我可是摸了好几遍了。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没多久就能发现。”

“这布条是我从伊们两个杀死的尸体堆里捡的,摸着怪稀奇的料子呢。”

“有合是你伤的?”

“是我,也不是我,伊可能只是听到了不愿相信的事。”

“有人追上来了!我先走一步。”下一秒,伊面前的人便成了一只闪亮毛色的丝光椋,他爪子抓了自己的衣裳便要飞走。

陈惊鹊将布条塞到自己口袋里,对那鸟抛了个东西,“这布条你拿着也没用,这伤药你可能用得着。”

“你果然是个好人。”丝光椋用喙叼住那小瓶子上的穗子,舌语道。

不知道为什么,陈惊鹊突然感到一丝不爽。

“对了,如果还想知道更多那俩人的情况,就去问荀定。伊负责巡视山顶。”

“那里有人!”

“别跑!”

这群家伙给消息永远断断续续,陈惊鹊目送小丝光椋变作黑点一个,一手抽出几只箭搭在弓上。

弓弦还未张起,一道箭却破空刺来。

陈惊鹊目光一凛,脚下迅速变换,躲过这正冲身躯的一记。

那些几个寨民手中竟是拿了打猎用的东西。

初春的山上还是一片荒芜,根本无处可藏,陈惊鹊眼睛微眯,收起东西,将领子向上一提,撒腿向一旁的滑坡狂奔。

被身体卷起的冰渣子窜过领子缝隙打在脸上,那些追来的人不知在喊什么,似乎还有许多弓箭落在伊身边。

一路随着山坡滚落,陈惊鹊很快给自己找到了藏身之处,而那几个寨民也没了踪影。

“伊们跟丢了?”

反正被跟丢也不是什么坏事,陈惊鹊重新整了衣裳,还没迈出第一步便又听见散乱的脚步声。

伊探了个头出去。

“谁!?”

“那边有人!”人群说的博语,陈惊鹊听不太清,也没机会听太清。

伊似乎被一个人劫持了。

“人呢?”

“天这么暗,你眼花了吧?”

“你刚就一点动静没听见?”

黑暗里,陈惊鹊看不到那人的长相。

“嘘。顺着这条路,你就能绕人离开。”

“我要找人。”

“事多。”这人说话很快,似乎气性很大,怼起陈惊鹊也是丝毫不客气。

有些熟悉。

“你是谁?”

“和你没关系。”

救了我却和我没关系?还不等陈惊鹊再问,那道影子便已经离去。

……

“回不去了……”一道声音在石屋里幽幽叹气。

“荀定,是你做的对吗?”

“阿爸,你在说什么?”荀定语气疑惑,仿佛真的不知道荀老丈在说什么。

伊躺在床上,面前只有石屋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铃铛已经哑了,今日却在微微晃动,伊想起之前的某一天。

还是这栋石屋,一样昏暗的光线。

“去哪儿了?”

“就转转。”

“寨子口三叔家的事儿你听说了吧?”像是怕荀定不清楚,又道,“阿笙。”

“出去一趟被熊给吃了。”

“你想离开吗?”荀定问。

“出什么出,外边更不好活。还有,你不能再出去了,不论你是去做什么,都不能再出去了。规矩就是规矩,有一次破例,以后必然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荀定目光如炬,眉头微皱,注视着对面一脸忧虑的人,“你知道这个寨子真正的规矩是什么吗?”

“那当然,就是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该你去想的就别去想。”

“哪怕……它的维系是需要我的生命呢?”

“怎么会呢?没那么严重。你看咱们寨子里的人都活的好好的,都一家人,还能真狠心?”

荀定不再说话,伊的头微微低着,手指捏起酥油茶的碗。

难道命真的会按照既定的那几个字走吗?

“你就听我的劝吧。”

“这么较真会让别人和自己都难受的,阿爸也是担心你。”

不知为何,哑了的铃铛发出细小的声音,荀定晃晃脑袋,从床上坐起来,窗子外又走过一队巡逻。

“不能收手了吗?”荀老丈又道。

“类似的话你说过很多遍了,到底是想说服谁?”

屋里油灯闪烁,徒留静默。

“我要的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火灭了,天色昏沉,叫人分不清时辰。荀定的眼睛却格外清透,就这样吧,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阿弟端汤进来,屋子里却早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