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真妹妹睡下了?”
“刚我上去看过,确定已经睡下了。”有合的声音响起。
“到底还是个年青的。”
两人没再说话,传来衣服的摩擦声。
“可是……村子里的人还不够多吗?”有合似乎在叠衣服,“马上大祭了,我可做不了那么多人的饭。”
“人是群队生活的,这一个人上山来,危险得很呐。”
“我看你……”
风潜打断了有合没说出口的话,“嘘,好有合,你只管自己的事就好,那以后的事儿和其它的事呢,都有办法解决的。”
楼下,两人压低嗓音聊着,楼上,陈惊鹊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这对话含含糊糊又说的博语,陈惊鹊的耳朵也不如姮娘和巳野那样好用,自然只听到一点。
“你去休息吧。”风潜道。
“你也是,早些休息。”
“等处理完今天的事。”
楼下的人说完这三句话,陈惊鹊已不在原处。
陈惊鹊知道,雪山中的羊圈一般背风向阳、在高燥处,这寨子不大,这样的地方也是不难找。
山里的屋子到了晚上极少还有点灯的,只有石屋黑压压一片,和屋子的主人们一样早早入了梦乡。
咔嚓——
陈惊鹊脚下一顿,伊并没有踩到树枝,伴随着树枝折断声,伊还听到细小的“扑通——”,像风吹倒了什么,像有什么被摔打在地上。
伊一动不动,只有眼睛转动着将四周探查,会是……什么东西?
有人跟踪吗?
伊嘴角颤动,咽过口水,将短刀以一个极易进攻的方式握在手中、背在身后,若无其事地到另一条路上继续走。
天上圆月极亮,猛地,伊被脚下浅坑吸引了目光,五个脚趾、前掌半圆、后掌长条。
熊?
陈惊鹊一边眉毛挑起,居然有熊?
伊抬头遥望山上的雪,又换了条路走。
这条路上的声音果然少了。
等找到羊伊就连夜离开。
呜——
突然,一阵尖锐的呜咽声撕裂了寂静。
风钻进了寨中几座早已废弃的石磨坊的孔洞,发出的声音像极了某种古老乐器的走调悲鸣。雪山的夜里起风和不起风可以说是两个地境,肆虐的声音都如灵魂嚎叫般绝望。
陈惊鹊连忙扒住墙体,在墙边半蹲。
就在风渐渐弱下的那一瞬间,光变了,原本被风扯碎的云层遮住了月光,寨子的轮廓瞬间模糊。
陈惊鹊从墙后探出头,远处不知是谁点了灯,还是伊被雪迷了眼产生了幻觉,伊下意识地眯起眼,试图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却在正前方那片最深的阴影里,看见了一个轮廓。
淡蓝的灯火在轮廓里摇曳。
那不是岩石的剪影,也不是树枝。
是一团比夜色更浓稠的黑影,似是一个披头散发身穿黑袍的人影,又像是被风无情卷来的一块巨大的、吸光的黑布。它的下半身融进了地面的阴影里,随着风的律动,像水波一样缓缓地向陈惊鹊这边流淌过来。
“见鬼了?”陈惊鹊心脏跳动极快,呼吸却有些跟不上。
伊屏住呼吸,试图在黑夜里捕捉它的细节,但伊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
一种冰冷、空无的视线,正透过那片漆黑,死死地钉在伊的身上。
陈惊鹊后退一步,那片漆黑也越来越近。
如果没有进入骨梦,那这东西,就只能是人在装神弄鬼。
伊伸出背在身后的手,挽了个剑花。
“再近点~?”
银白的刀刃在月光下照射到那片漆黑上,陈惊鹊一顿,银光竟穿透了它。
黑色液体般的身体里灯火微晃,陈惊鹊一瞬间竟有些怀疑自己,伊出刀向那黑影刺去,刀尖竟无一点阻碍。
那黑影似乎要证明自己的真实,而陈惊鹊也分外想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伊看着黑影从自己面前流走,似引路般。
似乎只有几步路,那黑影忽然停在一处,寒风在山脊吹过,卷起细碎雪沙。
脚下影子扭曲盘结、仿佛无数条被冻结的黑色毒蛇盘踞挣扎。
陈惊鹊抬头,月光恰好照亮这东西的顶端,是寨子口那尊螭王雕塑。
黑影像是瞬间没了骨头,软在地上,在寒风中烧了起来。
嗡——
一声极闷的震颤声从身侧传来,紧接着是一段小机括转动的“噼啪”声。
陈惊鹊抱着手臂,目光死死盯着不似寻常颜色的蓝色火光。
“为什么不站出来和我面对面聊?”
“要试探我?”
“可我不吃这套啊。”
“咩——”方才缓缓打开的门后传出一声羊叫。
陈惊鹊眉头皱起,连伊是来找羊都知道?
但这只羊,伊也可以不找的。
既然已经到了寨子口,那当然是走为上策。
伊的第一只脚还没迈出去,一只个头不算小的鸟便直冲着伊飞来,叼走了伊腰间的荷包。
那荷包里是阿姊给伊的令牌,伊明明系了结!
没看错的话,那鸟是一只雌丝光椋,这严寒之地,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丝光椋?
伊站在雕像旁那狭小的门前,微弱的淡蓝色火照在里面,正照在那只荷包上。
非要逼伊进去?
好,那就进,要是什么被圈养的“宝贝”,不搞破坏就不是伊陈惊鹊。
如人意料,伊刚整个人进入这类似地窖的地方,身后的门便被合上。
地窖中有动静的只剩陈惊鹊和点着的一支蜡烛。
风声在墙上碰撞,似呜咽、似哀嚎、似咀嚼……
可这么小的地窖里哪里能叫风碰撞起来?
“下山的人身上可带了宝物?”说的是偏南口音的宋话,风潜的声音在地窖中回响,落入陈惊鹊的耳朵,可明明伊面前一个人都没有。
衣摆被不知何处漏进来的风吹动,陈惊鹊也察觉脚下凉意。
“没有,什么都没找到。”白日里那个被叫“傻子”的声音响起。
这地窖的墙上有许多缝隙,而脚下的寒风便是这细小的缝隙里吹来的。
“那就问问其它的,看他都知道什么。”墙的另一边,风潜的声音再次响起。
“哎……山上的守着螭王殿和宝贝,山下的,到各地去做生意当官发财,就咱们这到山腰腰的……”
“行了,想走你就走,别叫人听见你这话。”
“这不是不能走……”
“知道就别想这想那,被安排在哪儿就在哪儿好好过。”不知是哪个人拿起了剁刀。
陈惊鹊看了眼顶上那只蜡烛,烛火正向伊的身后颤动。
“收到个消息。”风潜的声音混合着剁肉声再次回荡。
“什么?”
“有不该来的人被引到这山上了。”剁肉声停下,“大祭正常,其余一律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