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念予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些衣服，忽然伸手摸了摸。都是很简单的款式，颜色也低调，和她这个人一样。
她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了翻。里面夹着一枚银杏叶书签，定睛一看，是加缪的《局外人》。
大学的时候，她在图书馆看这本书，于之乐凑过来翻了翻，皱着眉说：“这讲的是什么啊？绕来绕去的，不如我的《运营实战》有意思。”然后捧着她的工具书，看得津津有味。
没想到她现在居然会看加缪。蓝念予指尖摩挲着书页，心里满是好奇。她好像真的变了，变得比以前沉稳，也愿意去尝试当年不感兴趣的东西。
“在看什么呢？”于之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蓝念予抬头，看见她站在那里，围裙已经系上了，手里还拿着锅铲。
“饭做好了，”于之乐说，“先过来吃吧，你那胃可不能饿。”
蓝念予闻言一怔。这老毛病她自己都快忘了。大学时犯过几次胃病，被于之乐知道后，每天都盯着她吃饭。在学校就拉着她去食堂，她不想动时，于之乐就打包送到宿舍门口。
后来一个人去港校读研，没人提醒，胃病时不时就复发。包里总常备着胃药。
她指尖攥了攥衣角，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低声说：“没想到你还记得。”
于之乐挠了挠头：“啊，也许是肌肉记忆。”
她转身往厨房走，没敢看她。
蓝念予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热。
肌肉记忆。有些东西，身体会替心记住。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番茄炒蛋、辣椒炒肉、清蒸鲈鱼、白灼生菜，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全是她爱吃的。
蓝念予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蛋很嫩，番茄很软，味道甜丝丝的，是她当年最爱的口味。她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肉片很嫩，但辣椒是彩椒，一点都不辣。
“你不是无辣不欢吗？”她抬头看于之乐，“这样会不会降低你的生活质量？”
于之乐笑了笑，摆摆手：“好歹在深市待了一年多，天天吃外卖，口味早就清淡了。”
蓝念予看着她。她知道于之乐在说谎。刚才在超市，她明明看见于之乐在辣酱区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拿。
她是在迁就自己。蓝念予低头喝汤，没有戳破。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偶尔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聊南市的天气，聊她工作的地方，聊小牛又在群里发了什么搞笑视频。
唯独避开那些敏感的过往。
吃到一半，蓝念予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你现在怎么会看加缪的书了？当年你不是说看不懂吗？”
于之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其实去深市的不久之后就开始看这类书。前段时间调香没灵感，又重新翻了翻。”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以前觉得那些绕来绕去的话没用，现在才明白，有些遗憾，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就像书里写的，很多事情，其实早就注定了。”
蓝念予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于之乐在说什么。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那些注定走不到一起的结局。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喝汤。于之乐也没再继续。
沉默了一会儿，于之乐忽然问：“对了，你在港市这么久，感觉怎么样？和你当初憧憬的有出入吗？”
蓝念予的手顿了顿。
港市。她当初那么想去的地方。一个人漂洋过海，以为能闯出一片天。结果呢？
“教学方式还是让我拓展很多的，”她轻声说，“生活上倒是和想象差距蛮大的，不过也算是过来了。”
于之乐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蓝念予帮着收拾碗筷。于之乐在厨房洗碗，她站在旁边，看着水流哗哗地冲过那些盘子。
“于之乐。”她忽然开口。
“嗯？”
蓝念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于之乐转头看她，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谢什么？”
蓝念予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于之乐还站在厨房里，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蓝念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在某个普通的傍晚，站在某个普通的厨房里，看着对方。
那时候她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有无数个。现在她知道了，每一个这样的瞬间，都是偷来的。
她轻轻挥了挥手：“晚安。”
于之乐笑了：“晚安。”
其实关于晚安，也是于之乐大学时候的小妙招。
某个她两还没确定关系的晚上，她两分别躺在大学宿舍的床上，窝在被子里开始睡前调戏。
于之乐：“你知道晚安是什么意思吗？”
蓝念予：“好好睡觉的意思？梦见你的意思？？？”
“不是啊，我没这么自恋！”
“那是啥？”
“开动你的小脑瓜？跟我常用的九键解密有关。”
蓝念予试着用九键打出“wanan”
“发现了吗？”
“w a n a n=我爱你爱你？”
“我也爱你”
如果说那时是于之乐变着法子教蓝念予直白地表达爱，那么现在就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表白。
第二天清晨，蓝念予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
于之乐家，主卧，那个懒人沙发还摆在阳台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
她坐起来，听了听外面的声音。锅铲碰撞的轻响，水龙头的水声，还有什么东西在案板上切动的节奏。
她下了床，打开门，往厨房走。
厨房里，于之乐正站在灶台前。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但动作很熟练。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她拿着漏勺，一个一个捞出来，放进盘子里。
蓝念予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于之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蓝念予站在那里，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披着，眼睛还有点肿。她穿着于之乐昨晚给她的那件睡衣——浅灰色的，棉质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
于之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头，继续捞饺子。
“你醒了啊？”她的声音有点紧，“我看冰箱里有饺子就直接煮了。你快去洗漱吧，时间应该差不多。”
蓝念予没动。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于之乐手忙脚乱地捞饺子，看着她耳根慢慢变红，看着她假装专注地盯着锅，其实余光一直在往这边瞟。
蓝念予的嘴角弯了一下。“好。”她说。
她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于之乐还在捞饺子，但动作明显慢下来了，像是在等她走远。
蓝念予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
于之乐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镜子里正在刷牙的自己。她嘴里塞着牙刷，满嘴泡沫，但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来。
刚才那个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蓝念予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她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但就是很好看。
她想起蓝念予以前说过，她早上刚醒的时候最丑，让于之乐不许看。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骗人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瞪了一眼，把嘴角压下去，又刷了几下牙，然后飞快地漱口、洗脸，把自己收拾整齐。
出来的时候，蓝念予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餐桌前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白色的裤子，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侧脸。
桌上摆着两盘饺子，还有两碟醋。
于之乐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尝尝，”她说，“我妈包的，玉米猪肉馅。”
蓝念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皮很薄，馅很鲜，蘸了醋之后味道更好。
“好吃。”她说。
于之乐笑了：“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吃完早饭，于之乐开车送蓝念予上班。
车子停在她单位楼下，蓝念予刚想开门，于之乐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
她从旁边拿出一罐牛奶，递过去：“热好的。”
蓝念予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刚想说谢谢，于之乐又伸出手，帮她把脖子上的围巾系好。
指尖碰到她脖颈的瞬间，于之乐下意识缩了一下。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紧，“下班等我。”
蓝念予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假装专注地看着前方。
她忽然笑了：“好，等你。”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于之乐还坐在车里，看着她。见她回头，又慌忙移开目光，假装在调后视镜。
蓝念予低下头，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于之乐刚到工作室坐下，手机就震了。
金渐层的头像旁边，跳出来一条消息：“喝完了。”下面配着一张图——空牛奶瓶放在办公桌上，背景是她单位的工位。
于之乐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秒。她回了两个字：“真棒。”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是她那只暹罗猫，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发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