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之乐在杭市待了三天,才想起来要给工作室回个消息。
这三天她做了什么事,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走。走陌生的街道,看陌生的人,在陌生的便利店买水,坐在陌生的公园长椅上发呆。手机一直关机,直到第三天晚上,她在酒店房间里盯着那个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终于按下开机键。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小牛的未读消息有三十多条,从“老大你去哪了”到“老大你回个话”到“老大你再不回我报警了”到“老大李慕说你没事那我就放心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于之乐一条一条看过去,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
李慕的只有一条:“工作室的事我会盯着。你保重。”
曾姐的也有一条:“酒馆给你留着位置。想回来随时回来。”
于之乐盯着这些消息,盯了很久。然后她点开小牛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没事。工作室怎么样?”
小牛秒回:“老大!!!!你终于出现了!!!!”
于之乐没回。
小牛又发:“工作室挺好的,项目都正常推进。就是大家都很想你。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于之乐看着那行字,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去。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南市有太多她的痕迹。那条种满白兰的巷子,那个角落的卡座,那间她调了无数个通宵的调香室。每一个地方都在提醒她,蓝念予来过。
她受不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再等等。”
小牛没有再问。只是发了一个“好”字,和一个抱抱的表情。
于之乐看着那个抱抱的表情,忽然想起蓝念予。她也会发这样的表情吗?她不知道。她们之间太久没有联系了。或者说,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正常联系”——总是隔着什么,总是欲言又止,总是在最后一刻收回伸出去的手。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是杭市的夜景。比她住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亮。密密麻麻的灯火铺到天边,像一条流动的光带。她盯着那些光,脑子里却全是特罗姆瑟的雪夜,那个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人,那瓶递到她手里的香,那一声“别等了”。
她闭上眼睛。
那瓶香最后给了蓝念予。她亲手调的那一瓶,配方写了三年,终于在那天晚上交到她手上。蓝念予打开的时候,眼泪流下来,说“等到了”。她当时想,真好,终于等到了。
她不知道,那个“等到了”,会是“等到了结束”。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小牛转发的一条消息。
“于总,我是尚文。之前聊过几次的合作,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兴趣。我们公司在杭市,如果有机会,欢迎来考察。”
于之乐盯着“尚文”两个字,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谁。
尚总。杭市一家公司的老板。半年前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聊过几次合作,对方对她工作室的“情绪香氛”理念很感兴趣,想邀请她来杭市发展,甚至可以提供场地和资源支持。她当时婉拒了——南市是她的根基,也是她和蓝念予一起待过的城市,她不想离开。
但现在。
她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杭市。陌生的城市。没有蓝念予的痕迹。
她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没有那些巷子,那些小店,那个酒馆,那些无处不在的回忆。
她打了几个字,这次没有删:“尚总您好,我在杭市,方便的话可以约个时间聊聊。”
发完她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尚总很快回:“太好了!明天下午我有空,您方便来我们公司吗?”
于之乐看着那个感叹号,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崩溃的时候,别人还在用感叹号表达热情。
她回:“方便。地址发我。”
放下手机,她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杭市的夜色还是很亮。亮得像要把所有的黑暗都赶走。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南市了。
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天下午,于之乐按地址找到尚总的公司。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落地窗正对着钱塘江。尚总亲自在门口等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
“于总,终于见面了。”尚总伸出手,“之前约了那么多次你都不来,这次怎么突然想通了?”
于之乐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刚好在杭市。”
“出差?”
“……算是吧。”
尚总没多问,领着她往里走。公司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一些艺术画,角落里有绿植。于之乐扫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像自己的工作室。
尚总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我听说你们工作室的风格,特意让人照着布置的。怎么样,像吗?”
于之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会做到这个程度。
“请坐。”尚总示意她坐下,亲自倒了杯茶,“咱们开门见山吧。我对你们工作室的‘情绪香氛’系列非常感兴趣。现在市面上的香氛产品,要么是纯粹的商业香,要么是走小众艺术路线,很少有人把‘情绪’这个概念做得这么透彻。你们的产品,是有灵魂的。”
于之乐听着,没说话。
尚总继续说:“我之前派人去你们工作室考察过,也买过你们的产品试用。说实话,我很佩服你。能把一个初创品牌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于之乐笑了笑:“尚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尚总看着她,“我是认真的。我想邀请你来杭市发展。场地、资金、资源,我都可以提供。你只需要把你们的产品带过来,把你们的理念带过来。杭市的市场比南市大,机会也多。你考虑一下。”
于之乐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半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南市是她的家,是她的根基,是她和蓝念予一起待过的地方。她不想离开。
但现在。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尚总点点头:“当然。你慢慢考虑。不过——”她顿了顿,“于总,我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尚总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你看起来……不太好。我不是打听你的私事,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跟我说。合作是一回事,朋友是另一回事。”
于之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说:“谢谢。”
那天晚上,于之乐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尚总说的话:“你看起来不太好。”
有那么明显吗?她照过镜子,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只是瘦了一点,眼底青了一点,眼神空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天后,于之乐回到南市。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坐高铁,自己打车。
她先来到工作室,跟伙伴们说要去杭市拓展市场的想法。
“我带小牛先去杭市闯一闯,其他人先在南市继续做。老郑和李慕接下来这段时间,工作室你们多看着点。”
“没问题。”老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放心
“老大,放心吧。不过下次如果去港市拓展市场得让我去哦。”李慕笑笑着说。
“好。下次去港市就交给你。”
交代完之后,于之乐直接去了晚意酒馆。
正是傍晚,巷子里没什么人。青石板路还是那样,两旁的墙还是爬着青苔,白兰树还是立在墙根,只是这个季节没有开花。她站在巷口,看着那盏暖黄的灯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曾姐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于之乐点点头。
曾姐放下杯子,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轻,很短,但于之乐的眼眶还是热了。
“坐吧。”曾姐指了指角落那个卡座,“位置给你留着。”
于之乐走过去,在那个奶白色的绒垫上坐下。窗外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行人路过,脚步声轻轻的。她盯着窗外,想起第一次带蓝念予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只是那时下着雨。
曾姐端了一杯温水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听说你去杭市了?”
于之乐点点头。
“怎么样?”
于之乐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个合作,还在考虑。”
曾姐看着她,没说话。
于之乐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水是温的,杯壁暖着掌心。
“曾姐。”她忽然开口。
“嗯?”
“之前那个播客……”她顿了顿,“还能录吗?”
曾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能。随时都可以。”
于之乐没说话。
曾姐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站起来,说:“我去准备一下。你坐会儿。”
她走了。于之乐一个人坐在那个卡座里,盯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巷子,只有墙,只有那棵还没开花的白兰树。
她想起蓝念予第一次来的时候,用手抚过这个绒垫,说“这家店很好,很舒服”。那时候她想,只要她喜欢,就永远留着这个位置。
现在位置还在,人不在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