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蓝念予忽然开口:“我妈的状况只会越来越差。”
于之乐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蓝念予说:“以后,我可能走不开了。”
于之乐说:“我知道。”
蓝念予转头看她。
于之乐也转头看她。极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有星星。
“我等了你三年。”于之乐说,“再等下去,也没关系。”
蓝念予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剜在她心上。
“于之乐。”她的声音很轻。
“嗯?”
“别等了。”
于之乐定住了,一种不好地预感。
蓝念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别等了。”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雪地的寒意。极光还在头顶流动,但于之乐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看着蓝念予。
“我妈的病,你知道是什么情况。”蓝念予说,“不是几个月,是几年,或者是十几年。她会越来越重,越来越离不开人。我爸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不能把所有都压在他身上。”
于之乐没有说话。
“我今天能来,是因为我爸说‘有我’。但‘有我’不是‘一直有’。”蓝念予的声音有点抖,“我爸也会累,也会老,也会撑不住。总有一天,我得一个人扛。”
“那我……”
“你不能。”蓝念予打断她,“你不能等。你有工作室,有团队,有你自己的未来。你不能把一切都押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人身上。”
于之乐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来告诉我别等了?”
蓝念予的眼泪流下来。
“我来完成约定。”她说,“五年前,我们说好一起看极光。这件事,我一直记得。我怕如果我不来,这辈子都会后悔。”
于之乐沉默了很久。
极光还在流动,绿色的光带在天幕上轻轻摆动。很美。很冷。
“那你呢?”于之乐终于开口,“你怎么办?”
蓝念予没有回答。
于之乐看着她,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心疼,不甘,还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你就这么回去,继续过那种日子?”她说,“一个人扛所有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帮你?”
蓝念予说:“那是我妈。”
“我没有选择。”
蓝念予低下头。
于之乐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念念。”她叫她,声音很轻,“我不怕等。我等过三年,再等下去也没关系。”
蓝念予抬起头,看着她。
“但你不能。”她说,“你不能等。”
于之乐愣住了。
蓝念予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在风里微微发抖。
“你今年几岁?”她问。
于之乐没说话。
“二十五。”蓝念予自己回答,“再过十年,三十五。最好的十年。”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蓝念予看着她,“于之乐,你还有一辈子要过。你不能把一辈子都押在我身上。”
于之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蓝念予没让她说。
“谢谢你等我。”蓝念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谢谢你这几年,谢谢那瓶香,谢谢你还记得极光。但我不能让你继续等下去。”
“那你别来。”于之乐说,声音在抖,“你不来,我就当没有这回事。你来了,又让我别等,凭什么?”
蓝念予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知道于之乐会这样说。她知道于之乐会不甘心。她知道。
但她还是要说。
“凭我不能。”她说,“凭我知道自己回不来。凭我不想你的人生变成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
于之乐看着她,眼眶通红。
“你太自私了。”她说。
蓝念予点点头:“是。我自私。”
她松开于之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别等了。”她说,“回去之后,好好过你的日子。遇到合适的人,就试试。别想着我。”
于之乐没有说话。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蓝念予,眼泪一直流。
极光还在头顶,绿色的光带慢慢淡去,边缘的紫色也消失了,只剩下最后一丝绿,在天边若隐若现。
“于之乐。”蓝念予又叫她。
于之乐没有回应。
“谢谢你。”蓝念予说,“谢谢你让我看到极光。”
她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于之乐的声音。
“蓝念予。”
她停下来。
于之乐的声音在风里,有点哑,有点抖,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你说别等,我就听你的吗?”
蓝念予没有回头。
“我等了三年。”于之乐说,“不是因为我想等,是因为我等不了别人。”
蓝念予闭上眼睛。
“你回你的家。我做我的工作室,过我的日子。”于之乐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走过来了,
“我不求你回来,不催你,不给你压力。但我等不等,是我自己的事。”
蓝念予转过身。
于之乐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你让我别等。”她说,“那你别来。”
又是这句话。
蓝念予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于之乐。”她说。
“嗯。”
“你真固执。”
于之乐也笑了:“你第一天知道?”
她们站在雪地里,看着对方。极光已经彻底消失,天边只剩下一片深蓝。星星还在,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
蓝念予看着于之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于之乐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回抱。
她们抱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蓝念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于之乐。”
“嗯?”
蓝念予看着她,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
“今天是最后一天。”她说,“过了今天,你就当我没来过这里。当没见过我。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于之乐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蓝念予没有重复。她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于之乐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外面的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冷。
“你什么意思?”
蓝念予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那辆车。
于之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蓝念予!”
蓝念予没有回头。
“蓝念予!!”于之乐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
蓝念予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你什么意思?”于之乐的声音在抖,“你把话说清楚。”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蓝念予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红,但很平静。那种平静让于之乐害怕。
“于之乐。”她说,“我明天就回去了。回去之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你……”
“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蓝念予打断她,“是不会再见了。”
于之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蓝念予看着她,继续说:“我妈的病,只会越来越重。等她完全不能自理的那一天,我就得二十四小时陪着她。别说飞挪威,连出趟门都难。”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蓝念予问,“来我家看我?陪我等?在我妈床边等?”
于之乐说不出话。
蓝念予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但声音还是很平静。
“于之乐,你听我说。”她说,“我回去之后,要面对的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日子。每天喂饭,擦身,换护理垫,听她叫错名字,看她一点一点忘记我。我不知道这个过程要多久,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可能更久。”
于之乐的眼泪流下来。
“我不能让你也陷进来。”蓝念予说,“你有你的人生,有你的工作室,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能把自己耗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身上。”
“那我……”
“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得。”蓝念予打断她,“你说‘我等不等是我自己的事’。对,那是你的事。但我也有我的事。”
她顿了顿。
“我的事是,不能让你等。”
于之乐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的声音在抖。
蓝念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因为我爱你。”
于之乐愣住了。
“因为我爱你,所以不能。”蓝念予说,“不能看着你把最好的十年耗在没有结果的事上。不能让你的人生变成一个笑话。”
于之乐看着她。她想说“我等不了别人”,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想说“我爱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蓝念予已经决定了。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蓝念予说,“今天之后,你回去,好好过日子。遇到喜欢的人,就试试。想出去闯,就去闯。别想着我。”
她松开于之乐的手。
“于之乐。”她说,声音很轻,“我爱你。”
她转身,走向那辆车。
于之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车门打开。蓝念予坐进去。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慢慢驶离。
于之乐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只有风,只有头顶那片已经没有了极光的天空。
她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脚冻得发麻,久到眼泪在脸上结冰。
她想追上去。但腿迈不动。
她想喊她。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就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后来司机开车回来了——大概是蓝念予让的。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用英语问她要不要上车。
她点点头,机械地走过去,坐进车里。
车里很暖,但她还是冷。
司机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个再也看不见的人。
车开了很久,城市的灯火慢慢出现。
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蓝念予第一次来南市的那天。她开着车,送她回酒店。蓝念予坐在副驾驶,侧着头看窗外,晚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那时候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现在她知道,不会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她下车,走进大堂,坐电梯,回房间。
房间里还留着蓝念予来过痕迹——她用过的杯子,她坐过的椅子,她留下的那件深灰色羽绒服,安静地挂在衣架上。
于之乐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衣服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她打开手机,翻到和蓝念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很久以前,蓝念予发的“汤不用送了”。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到了吗”
打完就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保重”
也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特罗姆瑟的夜很安静。远处的山上有灯光,教堂的尖顶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她不知道蓝念予住在哪里,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明天什么时候走。
她只知道,她们不会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蓝念予说的话:“今天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你就当没来过这里。当没见过我。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可能。
那个在编程课上靠在她肩膀上睡着的人,那个在操场上说“以后一起看极光”的人,那个在雪地里陪她抓拍天光的人,那个在温泉里接过洋桔梗说“我愿意”的人——
怎么可能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刻着lim3=4的那一枚。蓝念予手上还有另一枚。
她们戴着同一对戒指,在不同的城市,过不同的日子。
于之乐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回抽屉里,没有再看。
窗外,天快亮了。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退了房,去机场。
特罗姆瑟在下雪。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白。
她坐在候机厅里,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卢山的那场雪。那时候她们刚重逢不久,蓝念予站在松树下,围巾被风吹起一角,她偷偷拍了很多张照片。
那些照片还在她手机里。加密的相册,她舍不得删。
但现在,她打开那个相册,一张一张看过去。
蓝念予在雪地里笑的样子。蓝念予看极光的样子。蓝念予站在小巷里,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删除”。
系统提示:“删除此相册将永久移除所有照片,确定吗?”
她点“确定”。
照片一张一张消失。
她看着那些空白的格子,心里也空了一块。
登机广播响了。她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云,忽然想起蓝念予最后说的那句话。
“再见。”
她说“再见”,但她们都知道,那不是再见,是再也不见。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
于之乐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南市?那是她们一起待过的地方,每条巷子都有她的影子。杭市?何丽在那里,但她去杭市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待在南市了。
那些街角,那些小店,那家酒馆,那条种满白兰的巷子——每一个地方都在提醒她,蓝念予来过。
她受不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给工作室发了条消息:“我暂时不回去了。项目你们先跟,有事线上联系。”
小牛秒回:“老大你去哪?”
于之乐没回。
她关了手机,走出机场。
外面是个陌生的城市。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是想走。离开那个有她记忆的地方。
越远越好。
后来的事,她没有再想。
只是走在陌生的街头,天灰蒙蒙的,风很冷。
她忽然想起那瓶“念鱼”。她亲手调的那一瓶,最后给了蓝念予的那一瓶。
她不知道蓝念予会不会留着。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打开,闻一闻那个味道。会不会想起她。
她希望她会。
她希望她不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该走了。
最后一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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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