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之乐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消息,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拿起香勺,却发现指尖早已不受控地颤抖。调好的香氛里,桔梗的味道浓得有些呛人,像极了此刻堵在胸口的情绪,挥之不去。她盯着量杯里浑浊的液体,忽然抬手将整杯半成品倒进了废液桶,玻璃与容器碰撞的声响在空荡的工作室里格外刺耳。
手机再次震动,是李慕的回复:“好,晚意酒馆见。”
她没有再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夜色中的南市老巷格外静谧,晚意酒馆的暖黄灯牌在巷口亮着,像极了当年第一次带蓝念予来这里时的模样。推开门,白兰香与酒香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曾姐一眼就瞥见了她眼底的红,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的卡座:“刚给你留了位置,酒都温好了。”
于之乐没应声,径直走过去坐下,拿起桌上的酒,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她眼眶发烫。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连小牛和李慕推门进来都未曾察觉。
“老大!” 小牛快步走过来,伸手想夺她手里的酒杯,“你本来就喝不了什么,这么喝会伤胃的!”
李慕轻轻按住小牛的手,缓缓摇头,顺势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陪她喝吧,她心里憋得太久了。”
曾姐端来几碟下酒菜,悄悄退到一旁,识趣地没有多言。酒馆里的音乐轻柔流淌,却衬得角落的氛围愈发沉闷。于之乐的脸颊渐渐染上绯红,眼神也变得迷离,手里的酒杯却始终没有放下。
“我……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打破了沉默,
“我其实每天都有去医院偷偷看她,就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着病房门口的身影,不能靠近,也不敢靠近。”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湿润的痕迹:“我看着她眼底的疲惫,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模样,却没有办法上前帮她分担分毫。她明明那么难,我却只能像个局外人,躲在暗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了她。” 她将脸埋在掌心,声音闷闷的,“如果当初我没有主动联系她,如果重逢后我没有提出让她住进来,如果我没有那么贪心,想要留住这份失而复得的感情,是不是她就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是不是她妈妈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错过?” 这句话出口时,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忍不住溢出喉咙,“我曾经天真地认为,只要我拼命打拼,事业有成,就能有足够的底气站在她身边,就能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可现在才发现,我连让她安心照顾母亲都做不到,反而成了让她为难的根源。”
李慕沉默地递过纸巾,小牛坐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后背。
于之乐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其实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我跟着奶奶长大,看着别人的孩子都有完整的家,心里别提多羡慕。后来我拼命努力,学着讨好两边的长辈,一点点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花了整整八年,才让他们重新走到一起,我又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所以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拼命,足够坚持,就能掌控好身边的一切,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好。” 她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力,“可面对念念的困境,面对她母亲的病情,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存在,对她来说到底是慰藉,还是负担。”
李慕终于开口了:“不是你的错。”
于之乐抬头看她。
李慕沉默了一会儿,说:“念念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她妈妈那个病,不是谁的错。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有一次我半夜开车到她家楼下,”她说,“就停在那个路口,看着那扇窗户。灯亮着,我知道她在里面。我想给她打电话,想问她好不好,想告诉她我很想她。”
“但我没有。”
“我不敢。”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在安静的卡座里格外清晰。
于之乐点点头。
谁要 我们的心遥远得像太阳与地球
怎么走到最后你爱着我却不属于我
酒馆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温柔的旋律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于之乐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那些憋了太久的委屈、迷茫与自责,终于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李慕和小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陪着她,偶尔给她添上一杯酒,任由她在这深夜的酒馆里,释放所有的脆弱。
李慕和小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于之乐抬起头,眼睛肿肿的,声音沙哑:“你们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慕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有事打电话。”
李慕拉着小牛走了。酒馆里的客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于之乐一个人坐在那个卡座里。曾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她一杯温水。
于之乐握着那个杯子,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忽然想起蓝念予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她熬夜调香,蓝念予都会端一杯温水放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就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时候她觉得,那就是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幸福是会消失的。
她喝完那杯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卡座。奶白色的绒垫,临窗的位置,软榻的高度刚好能靠着看窗外的巷子。
蓝念予第一次来的时候,用手抚过那个绒垫,说:“这家店很好,很舒服。”
于之乐那时候想,只要她喜欢,就永远留着这个位置。
现在位置还在,人不在了。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着微光,白兰花瓣落了一地。她想起那天晚上,她们第一次并肩走在这条巷子里,蓝念予走在她旁边,裙摆被风吹起,她偷偷看了她很多眼。
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会这么疼。
第二天早上,于之乐被电话吵醒。是小牛打来的:“老大,有人找。”
于之乐迷迷糊糊地问:“谁?”
小牛沉默了一下,说:“念念她爸。”
于之乐彻底清醒了。
她赶到工作室的时候,父亲已经在那儿等了很久了。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明显没在看。看见于之乐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叔叔。”于之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念念不让我来。”
“她不知道我来。”父亲说,“是我自己决定的。”
于之乐没有说话。她等着他说下去。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又想起什么,把烟收了回去。他低着头,声音很沉:“念念她妈那个病,越来越重了。现在已经不认识人了,整天躺在床上,谁叫都不应。念念一个人扛着,白天陪床,晚上还要处理各种事,瘦了一大圈。”
于之乐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我来找你,不是想怪你。”父亲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能不能,放她走?”
于之乐定住了。
父亲的眼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他说:“她心里一直有你。每次累到不行的时候,都会看着手机发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从来不说。”
“可这样下去,她会撑不住的。她已经快被撕成两半了。”
于之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念念她妈这辈子,什么都没求过我。就这件事,她求了。我知道她做得不对,但她是我妻子,我没有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于之乐。
“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未来。念念她……她不知道要多久。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十年。你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于之乐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平静:“叔叔,我不是在等。我只是……放不下。”
父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我知道。”他说,“但你必须放下。为了她,也为了你自己。之后会转到家里保守治疗,念念会离开南市”
父亲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孩子,真的很好。”他说,“是念念没这个福气。”
门关上了。
于之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弓着腰,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回荡,没有人听见。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蓝念予说过的话:“我不逃了。”
她也说过:“我也不会再一个人怕了。”
但现在,她必须放了。
不是不爱,是太爱了。
爱到不忍心让她再被撕扯。
那天晚上,于之乐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调了一整夜的香。
天亮的时候,那瓶“念鱼”终于完成了。
味道温温柔柔的,像南市的秋天。
她拿起笔,在配方下面写了一行字:
“等她终于可以来拿的那天,就给她。”
写完之后,她把那瓶香放进柜子最深处,和那本调香笔记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窗外,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