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转出ICU的第十二天，蓝念予发现她开始叫错名字。
那天下午，母亲醒着，眼神比往常清明一些。蓝念予正在给她擦脸，母亲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芳。”母亲说。
蓝念予的手顿住了。
小芳是她外婆的名字。外婆已经去世五年了。
“妈，”她轻声说，“我是念念。”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茫然的温柔。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小芳，你瘦了。”
蓝念予没有再纠正。她低下头，继续给母亲擦脸。擦着擦着，眼泪掉进盆里，溅起一点点水花。
那天晚上，蓝念予和父亲一起去找周医生。
周医生看了最近的检查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退化的速度确实比预想的快。”她说，“每个人的病程不一样，有些人可以平稳很多年，有些人……会快一些。”
父亲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蓝念予攥着手，指甲掐进肉里。
“有什么办法能慢一点吗？”她问。
周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无力的歉意。
“药物可以延缓，但效果因人而异。还有一个因素……”她顿了顿，“病人的情绪。负面情绪会加速认知功能的退化。如果她能保持心情平稳，少受刺激，可能会有帮助。”
少受刺激。
她想起母亲每次看见于之乐时的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谈话后留下的，像一根刺，扎在母亲心里，一直没有拔出来。
“我知道了。”她说。
那天晚上，于之乐照常来送饭。
她推开病房的门，看见蓝念予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睡着了，呼吸很轻。
于之乐轻轻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炖了鸽子汤。”她压低声音，“我妈说这个补身体。”
蓝念予没有回头。
于之乐站在那里，等了几秒。蓝念予还是没有说话。
“念念？”
蓝念予终于转过头。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之乐，”她说，声音很轻，“你……明天别来了。”
“汤可以送，”蓝念予说，“放在护士站就行。你别进来。”
于之乐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
“为什么？”
蓝念予低下头，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
“医生说要减少刺激。”她的声音很平，“我妈看见你……会想起来。想起来就会难受。”
于之乐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我知道了。”于之乐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也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转身，轻轻推开门，走了。
蓝念予没有回头。她一直看着母亲的手，看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保温袋放在护士站。里面是鸽子汤，还热着。
蓝念予去拿的时候，护士说：“早上就送来了，你朋友放这儿的。”
蓝念予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把汤拿回病房，喂给母亲喝。母亲喝了几口，又睡着了。
下午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见于之乐发的消息：
“汤记得喝。有事随时打电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她没有回。
又过了几天，蓝念予和父亲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
一室一厅，很旧，但离医院走路只要十分钟。父亲住客厅，蓝念予住卧室。每天早上她去换班，父亲回来睡觉。晚上父亲去换班，她回来睡觉。
两个人像两个交班的士兵，在病房和出租屋之间来回穿梭。
于之乐的汤还是每天送来。放在护士站，用保温袋装着，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念念收”。
蓝念予每次去拿的时候，都会把便签撕下来，攥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之前，再松开看一眼。
便签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或者一个笑脸。
有一天，便签上多了一行小字：煤球想你了。
蓝念予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她想起三亚那只懒洋洋的灰猫，想起它趴在自己腿上的样子。
她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于之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于之乐发的“汤记得喝。”
她打了几个字：“煤球还好吗？”
然后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把手机翻过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小块光。
她盯着那小块光，直到天慢慢亮起来。
父亲开始注意到她的沉默。
有一天，他们一起在病房里坐着，母亲睡着了。父亲忽然开口：“那个姑娘，最近怎么没见她来？”
蓝念予愣了一下。
“她忙。”她说。
父亲看着她，没有追问。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她是个好孩子。”
蓝念予没有说话。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妈这个病，”他说，“不知道要多久。你不能一直这样耗着。”
蓝念予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哑，“我能扔下她不管吗？”
父亲没有说话。
蓝念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我妈。”她说，“她快把我忘了。但我不能忘。”
于之乐又开始加班了。
工作室的事情堆了很多，小牛每天在群里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然后继续
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有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工作室里调香。调了很久，闻到的全是桔梗的味道。
她低头看手里的配方——“丹桂3g，白桔梗1.5g，佛手柑2g”。
那是蓝念予喜欢的味道。她闭着眼睛也能配出来。
她把配方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是黑的。她拿起来，解锁，打开和蓝念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她发的“汤记得喝”。蓝念予没有回。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念念，你还好吗？”
打完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调香。
桔梗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她闭上眼睛，闻着那个味道，想起很多年前，蓝念予第一次来工作室，凭感觉捻起桔梗粉的样子。
那时候她们以为，只要两个人愿意，什么都能克服。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愿意就能克服的。
第二十二天的时候，蓝念予终于回了一条消息。
于之乐正在工作室里改配方，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汤不用送了。医院食堂挺方便的。”
蓝念予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过去，屏幕朝下。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出租屋的天花板很旧，有一块水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她盯着那块水渍，想找一个熟悉的地方。
但她找不到。
她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想起三亚的海，想起跳伞时的天空，想起于之乐握着她的手说“你在我这儿，是认真的”。
那些画面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但摸不着。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后来她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还记得她。叫她念念，给她做好吃的，和她说很多很多话。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还是黑的。她侧过身，看着那个屏幕朝下的手机。
她没有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