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到访那天,天气很好。
于之乐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那对情侣杯收起来了,两人的合照藏进抽屉。蓝念予看着她忙进忙出,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于之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就是收点东西而已。”
蓝念予抬眼看向她,眼眶微微泛红。于之乐笑着用手指将她的嘴角往上勾了勾:“叔叔阿姨要来,开心点。我们一起”
门铃响起的瞬间,两人的呼吸同时顿了顿。于之乐深吸一口气,上前拉开房门。蓝念予站在客厅中央,手心不自觉地沁出薄汗。
母亲拎着新鲜的水果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父亲跟在身后,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神色沉稳。
“阿姨好,叔叔好。” 于之乐侧身让他们进屋,语气恭敬,“快请进,一路辛苦了。”
母亲进门后,目光在两扇紧闭的卧室门上短暂停留,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念念,过来坐。” 她朝着蓝念予招手,语气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蓝念予走到母亲身边坐下,于之乐端来沏好的热茶,一一放在三人面前,而后站在一旁,略显局促地不知道该坐下还是保持站立。
“坐吧。” 母亲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于之乐在沙发另一侧坐下,身体微微挺直,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你叫什么名字?” 母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作随意地问道。
“阿姨好,我叫于之乐,和念念是大学同学。” 于之乐从容回应,目光坦诚。
“好像没怎么听念念提起过你,没想到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还让你费心照顾她。” 母亲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念念一直很优秀,大学时我们就挺合拍的。这次知道她来南市借调,我这刚好有空房间,就邀请她来住,也算不上费心照顾。” 于之乐不卑不亢地回应,顺势给母亲的茶杯添了些热水。
“你一个人在南市生活?父母不在身边吗?” 母亲继续追问,话题始终围绕着于之乐的生活状况。
“我父母有自己的生活安排,现在在三亚过冬呢。” 于之乐如实回答,“我从小就是寄宿学校长大,习惯了独立生活,反而不太适应和长辈同住。”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母亲话锋一转,问到了关键问题。
“我毕业之后先去深市的一家国企工作了一年半,后来回到南市,自己创办了一家香氛工作室。” 于之乐简洁明了地介绍,没有多余的修饰。
“放着国企的稳定工作不做,怎么想起自己出来单干?” 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显然对她的选择并不认可。
“那家国企虽然名头响亮,但实际并不稳定,我在职的一年半里,经历了三次降薪,公司也裁了不少人。” 于之乐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更重要的是,那份工作让我觉得身心俱疲,没有成长空间,所以离开对我来说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这时,一直沉默的父亲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行业杂志,指着其中一页问道:“这是你的工作室?”
“是的叔叔,这张照片是工作室成立一周年时拍的。” 于之乐点头回应。
“现在发展得稳定了吗?” 父亲的问题比母亲更为直接,直击核心。
于之乐沉思片刻,坦诚回答:“算是逐步稳定下来了。刚开始确实很艰难,不过现在已经积累了固定的客户群体,合作渠道也打通了一些,运营状况还算健康。”
母亲听着两人的对话,端起茶杯又放下,状似随意地问:“现在工作室有多少员工?养这么多人,开销应该不小吧?”
蓝念予的指尖蜷了一下。她知道母亲在问什么。
于之乐自然也听懂了弦外之音,看着母亲的眼睛,语气坚定:“目前工作室有七名全职员工,还有一些兼职合作的伙伴。每月开销确实不小,但工作室的营收能够覆盖成本,财务状况是健康的,不存在资金压力。”
母亲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又问了一句:
“你们这行,收入稳定吗?旺季淡季会不会差很多?”
“行业内确实存在淡旺季之分,但我们提前做了应对规划。” 于之乐从容回应,“我们会根据不同季节推出相应的新品,而且用户群体的忠诚度比较高,所以淡旺季的收入差距并不算悬殊,整体处于可控范围。”
母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什么。
“那你自己呢?收入够用吗?”
蓝念予刚想开口替于之乐辩解,于之乐已经抢先说道“够的。工作室现在已经进入 B 轮融资阶段,风险由多方共同承担,我个人也没有任何贷款压力。仅我个人的存款和收入,完全能够保障两个人的高质量生活所需。”
“那工作室越做越大,南市应该满足不了发展吧?”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念念父亲开口问到。
“这些我确实有过考量,也和投资人探讨过。” 于之乐顿了顿,转头看向蓝念予,眼神里满是笃定,“随着市场开拓,南市的场地和资源确实会逐渐受限,后续计划在其他城市设立分部,但南市是工作室的根基,不会轻易变动。”
蓝念予看着于之乐坚定的眼神,心底泛起复杂的情绪。她一直记得于之乐当年说 “南市只是过渡,想出去多看看” 的话,这份顾虑像一根刺,藏在心底从未敢主动提起。
她以为于之乐的规划里依旧没有她的位置,却没想到她早已悄悄为这段感情调整了方向。那些未曾言说的改变,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她动容,眼眶瞬间泛起温热。
其实如果没有蓝念予的再次出现,于之乐的规划确实如她当年所说,南市只是她创业路上的一个站点。但重逢之后,她暗地里做了无数努力,对接本地资源、洽谈长期合作、调整融资方案,只为能给这段失而复得的感情一个安稳的根基。
父亲若有所思地看着于之乐,缓缓点点头,将杂志放回茶几上,没再继续追问。
客厅里的气氛比想象中缓和,蓝念予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她看着母亲端着茶杯的动作,看着父亲望向窗外的侧脸,心里默默祈祷这场见面能平稳结束。
喝了两杯茶,母亲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放下茶杯站起身:“念念,陪妈去酒店坐坐吧?你爸旅途劳累,让他先休息会儿。” 她的语气自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蓝念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于之乐。于之乐朝她轻轻点头,眼神里带着安抚:“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 蓝念予站起身,跟着父母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于之乐依旧坐在沙发上,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很轻,却足以让她安心。
酒店房间在十六楼,落地窗外是南市繁华的天际线。母亲坐在床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常备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一粒;父亲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 他平日里很少抽烟,显然此刻也有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蓝念予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窗户,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心底的不安渐渐蔓延开来。
“念念。”母亲开口,声音很轻,“妈就问你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蓝念予忽然觉得很平静。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大一那个编程课上,于之乐靠在她手臂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大三那年,两人在操场上说“以后一起去看极光”。想起分手后那个电话,她挂断时听到的那声哽咽。想起深市海边,于之乐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她不知道。想起重逢那晚,于之乐说“今天有新朋友来”时,眼睛一直看着她。想起那些早餐、那些接送、那个行李箱、那个坐在地上的背影。
她想起于之乐等了她三年。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是我喜欢她。”
声音是抖的,但没有停。
“从大学就喜欢。分过一次,没放下。后来又遇见了,还是喜欢。”
母亲没有说话。
“这些年不是不想告诉你们,是不敢。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我知道这条路难走,我知道你们会担心、会难过、会觉得丢人——”
蓝念予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说。
“可是我试过了。我试过忘记她,试过开始新生活,试过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三年,我一个人在港市,每天对着墙发呆,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和她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等了我三年。三年。”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窗边的父亲一直没有回头。烟雾从他指尖升起,散在空气里。
母亲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念念。”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妈问你,以后怎么办?”
蓝念予张了张嘴。
“你们能结婚吗?能生孩子吗?老了谁照顾你们?别人问起来,你要我怎么说?”
每一个问题都很轻,但每一个都落得很重。
母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你是我女儿。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要你吃苦的。总之我是不会同意的,你跟我回去,离开这里。”
蓝念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说什么,想辩解,想告诉母亲“我不会吃苦”“她对我很好”“我们会好好的”——但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阳光。父亲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无奈、心疼。
“听你妈的吧。”
那天晚上,蓝念予回到于之乐家。推开门,于之乐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
她抬起头,看着蓝念予。
蓝念予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头靠在她肩上。
于之乐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握住了蓝念予的手。
电视里在放什么,两人都没看。
过了很久,蓝念予开口。
“我妈说,她们明天就回去。”
于之乐点点头。
“她还说……”
蓝念予停了一下。
“她说,让我回去。”
于之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说:“你怎么想?”
蓝念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了于之乐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她能感受到于之乐的身体瞬间绷紧,却依旧温柔地抱着她,没有催促,没有追问。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远远地亮着。她们就这样坐着,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有再说话。
蓝念予闭着眼睛,感受着于之乐沉稳的心跳。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