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之乐把PS5连接上投影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明明只是打个游戏，大学时每个周末都干的事。但现在她握着那个手柄，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开机画面，心跳得比平时快一点。
蓝念予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紧张什么？”蓝念予问。
“没有。”于之乐说，声音很稳，但手还是抖了一下。
蓝念予没说话。但于之乐感觉到她在笑。
投影亮了。游戏界面弹出来，是那款她们大三时玩了好几个月也没通关的双人游戏。画面还是那个画面，音乐还是那个音乐，连角色都还是那两个——一个穿红衣服，一个穿蓝衣服，站在一起，等着玩家操控。
于之乐把手柄递给蓝念予一个。
“你玩红的还是蓝的？”她问。
“红的。”蓝念予接过手柄。
于之乐愣了一下。大学时蓝念予每次都选蓝的，说蓝色好看。现在她选了红的。
“怎么选红的了？”她问。
蓝念予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但于之乐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游戏开始了。
第一关是丛林。茂密的绿色，层层叠叠的藤蔓，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通过。于之乐操控蓝衣服走在前面，蓝念予的红衣服跟在后面。遇到需要同时跳的平台，于之乐数“一二三”，两人一起跳，稳稳落在对面。
“默契还在。”蓝念予说。
“那当然。”于之乐说。
第二关是山洞。很黑，需要一个人举着火把探路，另一个人跟在后面。于之乐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蓝念予在后面跟着。走到一半，突然冒出一只大蜘蛛，于之乐吓了一跳，手柄差点扔出去。
蓝念予笑出了声。
“你怕蜘蛛？”她问。
“不是怕，”于之乐辩解，“是它出来得太突然。”
蓝念予没戳穿她。但于之乐看见她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三关是雪山。冰面很滑，走几步就摔一跤。蓝念予的角色摔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直接滑到了悬崖边上，挂在边缘晃来晃去。
“救命——”蓝念予喊。
于之乐赶紧操控角色跑过去，伸出手，把她的角色拉上来。
“谢谢。”蓝念予说。
“客气。”于之乐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屏幕上的视野越来越模糊。走到一个岔路口，需要两个人分头行动，一个走左边，一个走右边，然后在对面汇合。
于之乐走左边。路上遇到了几个小怪，打起来有点吃力，但她还是扛过去了。走到汇合点的时候，蓝念予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挺快。”于之乐说。
“你也不慢。”蓝念予说。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关底，是一个巨大的雪怪。需要一个人引开它的注意力，另一个人绕到背后攻击弱点。
“我去引。”于之乐说。
“好。”
于之乐操控角色冲上去，在雪怪面前跳来跳去。雪怪被激怒了，追着她打。她一边躲一边跑，好几次差点被打中。蓝念予绕到背后，找准机会，一击命中弱点。
雪怪倒下了。
屏幕上跳出“通关成功”的字样，背景音乐变得欢快。
于之乐放下手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通关了。”她说。
蓝念予也放下手柄，看着她。
“你还记得吗，”蓝念予说，“大三的时候，我们玩到这一关，打了两个月都没过去。”
于之乐点点头。
“记得。每次都是差一点。”
“有一次我们打了整整一个下午，”蓝念予说，“从天亮打到天黑，最后还是输了。”
“后来老板请我们吃烤冷面。”于之乐说。
蓝念予笑了。
“你那时候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一台游戏机，在家里玩个够。”
于之乐也笑了。
“现在有了。”她指了指投影，“在家里，玩个够。”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于之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夜色，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没说话。
蓝念予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
“于之乐。”蓝念予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打游戏的时候，在想什么？”
于之乐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说，“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蓝念予没有说话。
于之乐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蓝念予的脸上。她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着窗外，没看于之乐，但于之乐知道她在听。
“以前总觉得，”于之乐说，“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等毕业了，等工作了，等稳定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她顿了顿。
“后来才发现，时间不是那样的。”
蓝念予转过头，看着她。
“那是什么样的？”她问。
于之乐想了想。
“时间是……”她斟酌着措辞，“是你以为还有很多，其实已经没有了的东西。”
蓝念予没有说话。
于之乐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
“念念。”她叫她。
“嗯？”
“你说，”于之乐的声音很轻，“我们还能这样多久？”
蓝念予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于之乐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不知道。”她说。
于之乐低头看着那只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她想起那天晚上，蓝念予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想起蓝念予说的“我想试试”。她想起这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承诺，不是保证，只是一个“想试试”。
但这就够了。
于之乐反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不知道吧。”她说。
两个人继续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过了很久，蓝念予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于之乐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过身，面对着她。
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蓝念予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们之间。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于之乐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开。
蓝念予的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牢牢地钉在那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于之乐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然后是脸颊，然后是脖子。整个人像被火烧一样，热得发烫。
但蓝念予还是看着她。没有移开，没有躲闪，就是那样看着她。
于之乐终于撑不住了。
“我输了。”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先走了。”
用情至深者，往往是先移开视线的那一个
她翻身下床，动作有点仓促。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蓝念予还躺在床上，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于之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轻轻带上门，走了。
蓝念予躺在床上，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和她刚才看见的于之乐的眼睛一样亮。
她想起刚才于之乐看着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喜欢，有紧张，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像是怕什么，又像是舍不得什么。
蓝念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香味，是于之乐惯用的那款。她闻着那个味道，想起于之乐刚才说的话。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想，她也想。
但她不知道能不能。
她翻回来，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落下一小块光，慢慢的，从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她想起于之乐刚才仓皇离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刚才那几十秒的对视里，她看见了于之乐心里所有的东西。
那些东西，她也都有。
房门被轻轻敲响。
蓝念予愣了一下。
“进来。”
门开了。于之乐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睡前喝杯温牛奶，”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助眠。”
蓝念予看着她。
她的耳尖还是红的，眼神有点闪躲，不敢直视自己。
蓝念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刚刚好。
“你刚才，”她开口，“跑什么？”
于之乐愣了一下。
“没跑。”她说。
蓝念予看着她，没说话。
于之乐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就是……”她顿了顿，“太近了。”
蓝念予没说话。
“你看着我的时候，”于之乐的声音很轻，“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蓝念予端着牛奶杯，看着她。
“想不起来什么？”
“想不起来……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于之乐说，“就是想看着你。”
蓝念予知道她直白，但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直球。
“那你还跑？”
于之乐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蓝念予的眼睛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调侃，不是试探，是一种很软的、很亮的光。
“因为……”于之乐想了想，“再看下去，我怕我会做点什么。”
蓝念予看着她。
“做什么？”
于之乐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蓝念予。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们之间。
过了很久，蓝念予轻声说：“于之乐。”
“嗯？”
“过来。”
于之乐走过去，站在床边。
蓝念予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你知道吗，”蓝念予说，“我刚才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
“在想，”蓝念予的声音很轻，“如果你不跑，我会做什么。”
于之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蓝念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但我也不知道。”她说，“因为你也跑了。”
“那下次，”她说，“我不跑了。”
“好。”
两个人站在那里，手还握在一起。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蓝念予松开手，把牛奶杯放回床头柜。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于之乐点点头。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蓝念予还坐在床上，看着她。
“晚安。”于之乐说。
“晚安。”
门关上了。
蓝念予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月光还在，那一小块光慢慢移动，从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她想起于之乐刚才说的话。“再看下去，我怕我会做点什么。”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如果你不跑，我会做什么。”
她们都没做。
但她们都想了。
蓝念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于之乐留下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