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回到住处,两人一言不发,各自洗漱后便回了房间。于之乐没有贸然打扰,她深知蓝念予的性子,越是逼问,她越是回避,
蓝念予关上房门,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外面的光。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像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满的又像是所有事情都挤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熟悉的味道,于之乐提前将香薰放在她房间里。
她想起刚才在车上,小牛问“你们昨晚冷不冷”的时候,自己下意识躲闪的眼神。想起于之乐看她的那一眼,轻轻的,但什么都藏不住。
她们现在算什么?
是一时冲动的靠近,还是未完待续的牵绊?
当年的问题真的解决了吗?她如今有勇气回应于之乐的心意了吗?
借调只有几个月,期满之后呢?难道要再次陷入异地的困境?
更何况,于之乐说过,南市只是她的过渡,她终究要去更广阔的天地闯荡。
蓝念予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想起昨晚停电时,于之乐从身后抱住她的温度。想起她说“就这一次,睡吧”时,语气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想起今天清晨,她站在晨光里给自己拍照的样子,专注的,温柔的,像是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那些画面都很好。
好到她不敢多想。
因为一想,就会怕。
怕这份好太短暂,怕自己又像当年一样,什么都给不了,最后只能看着它碎掉。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浓黑,又从浓黑变成更深的黑。房间里越来越暗,暗到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宿舍楼下的外卖柜又响了,蓝念予看了眼手机,下午六点十分,比她往常取外卖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这是她刻意调整的时间,自从于之乐返校后,她总能在楼道里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拎着空饭盒,眼神里藏着期待。
她不敢直面那份期待,只能选择回避 —— 就像每次吵架后,她习惯沉默;就像面对港校申请的挫败,她习惯独自承受;就像面对这份感情,她习惯用分手来逃避。
有一次,她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于之乐从楼梯口出来,穿着简单的白 T 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却还是习惯性地笑着。蓝念予下意识躲到香樟树后,看着她的身影走远,才敢出来取外卖。外卖袋里是她爱吃的少糖荔枝炒牛肉,可她却没了胃口,指尖捏着袋子,想起大三那年,两人逃课去巷子里的小店,于之乐把碗里的牛肉都挑给她,说 “你不爱吃甜,都给我”。
原来,于之乐一直都记得她的喜好,就像她一直记得,于之乐爱抢糖油粑粑的第一口,爱占图书馆西侧的靠窗位置,爱用最外放的方式表达所有心意。
答辩那天,她抽到了上午最后一个顺序,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下意识地往隔壁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紧闭着,不知道于之乐是不是已经结束了答辩。她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 就算遇见了,又能说什么呢?是说 “对不起”,还是说 “我没拿到 offer”?她什么都不敢说,只能选择逃离。
后来从舍友口中得知,于之乐跨专业求职屡屡碰壁,大厂实习没拿到留用名额,最后只能选择本专业的岗位。蓝念予坐在书桌前,反复想着舍友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着疼。她知道于之乐有多努力,有多不服输,那些在外省跑地推、做电销的日子,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却从来没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
就像当年,于之乐永远把开心的一面留给她,把委屈和压力藏在心里,而她,却连一个拥抱、一句安慰都不敢给。
拍毕业照那天,校园里人声鼎沸,蓝念予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于之乐忙碌的身影。她站在全院同学面前,招呼着大家合影,喊着 “鱼鱼勇敢飞,我们永相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像大一那年编程课上,那个毫无防备靠在她手臂上熟睡的女生,热烈又耀眼。
舍友拉着她去和于之乐打招呼,蓝念予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笑着说 “算了,别打扰她忙”。她怕,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于之乐问她 “为什么不找你拍视频”,更怕看到于之乐眼底的未放下,又燃起不该有的期待。
她已经给不了她未来了,就不该再给她任何希望。
当于之乐举着相机往她这边看来时,蓝念予慌忙侧身,躲到了舍友身后,假装整理头发,直到相机镜头移开,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和舍友合影时,笑容有些勉强,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于之乐的方向飘。看到于之乐和同学们嬉笑打闹,看到她举着相机记录下每一个瞬间,看到她身边围满了朋友,蓝念予的心底既有一丝失落,又有一丝隐秘的庆幸
这样也好,于之乐值得热闹的人生,值得坦荡的未来,而她,终究只能是她生命里的一段插曲。
夕阳渐渐落下,把校园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蓝念予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于之乐被朋友们簇拥着,笑得眉眼弯弯。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鱼形宝石碎片,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断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碎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知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遗憾。
她的回避,于之乐的热烈;
她的安稳,于之乐的闯荡;
她的胆怯,于之乐的坦荡。
她们就像两条平行线,短暂相交后,终究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毕业照拍完后,蓝念予没有停留,跟着舍友默默离开了校园。
眼眶有点热,但没有眼泪。
她想起那通电话,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没什么事,我就挂了”。想起后来发的那条“我们分手吧”,和于之乐回的“好,如果这样你觉得舒服,那就这样”。
她不知道于之乐是怎么熬过那三年的。
就像于之乐也不知道,她在港市的那些夜晚,一个人对着墙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疼着。
而现在,她们在同一座城市,同一间房子里,只隔着一堵墙。
可她还是在怕。
怕什么?怕重蹈覆辙?怕给不了于之乐想要的?怕最后还是要分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冬天早晨的雾,不知不觉就把人裹住了。
想逃。
又不知道往哪里逃。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蓝念予愣了一下,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念念?”
是于之乐的声音。
蓝念予张了张嘴,想应一声,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于之乐说:“我炖了鸡汤,放在厨房。你要是饿了,就出来喝点。”
脚步声渐渐远了。
蓝念予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委屈,也许是害怕,也许是那些藏在心底太久、从来没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开始泛白。
然后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停在她床边,停了几秒,然后她感觉到床垫轻轻陷下去。
于之乐坐下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蓝念予的背上。
那只手温热的,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蓝念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还是没有抬头。
她就那样趴着,让于之乐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让那些憋了太久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流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了。
蓝念予终于抬起头,看着坐在床边的于之乐。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微光。于之乐的脸在暗影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她。
“你……”蓝念予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于之乐说。
蓝念予愣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自己进来的时候,确实没有锁门。
于之乐看着她,目光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抹去蓝念予脸上的泪痕。
“饿不饿?”她问。
蓝念予摇摇头。
“那喝点汤?”于之乐又问,“炖了很久的。”
蓝念予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暗影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小心翼翼的温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于之乐站起来,走出去。没过多久,她端着一个碗回来了。
碗里是鸡汤,金黄色的,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就漫开了。
蓝念予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
鸡汤很鲜,不油不腻,刚刚好的温度。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床边的于之乐。
“你不问我为什么哭?”她问。
于之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蓝念予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在大学的时候。那时候她每次不开心,于之乐都会追着她问“怎么了怎么了”,问到她烦了,不得不说出来为止。
现在她不问了。
是变了?还是不敢问了?
蓝念予不知道。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喝完汤,于之乐接过碗,放在床头柜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多。房间里不再是浓黑一片,而是淡淡的灰蓝色。
蓝念予靠在床头,看着那道光。
于之乐坐在床边,看着她。
过了很久,蓝念予忽然开口。
“于之乐。”
“嗯?”
“当年那通电话,”她说,声音很轻,“外婆病了。我在医院。”
于之乐没有说话。
蓝念予继续说:“那天外婆突然发病,我打了120,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一个人在急诊室外面站了两个小时,手心全是冷汗,腿都在抖。然后你打来了。”
她顿了顿。
“我想跟你说外婆病了。想说我在医院。想说我很害怕。但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在喊我。我只能问你‘有什么事吗’。”
于之乐还是没说话。
蓝念予转头看着她。
于之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点哑。
“后来外婆脱离危险了。”蓝念予说,“我回到家里,想了很久,然后给你发了那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于之乐轻轻接道。
蓝念予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于之乐伸出手,握住蓝念予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对不起。”蓝念予说。
于之乐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
蓝念予看着她。
于之乐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她说,“现在你在这儿,我也在这儿。这就够了。”
蓝念予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可是……”她张了张嘴。
于之乐打断她:“没有什么可是。”
她握紧蓝念予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在你面前的于之乐,是三年前迭代过无数个版本的于之乐。”
蓝念予愣住了。
于之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是一场注定分手的恋爱,三年前的于之乐会拼命回溯修改情节,强求一个圆满结局。但现在的我不会了。”
她顿了顿。
“我会为我的心动买单。既然注定会分手,不如现在大胆爱。”
蓝念予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藏着整个夏天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