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久不见,祐宁。”
容谙坐在那个熟悉的山坡上,看着丰乐楼出来的马车在夜幕掩蔽下缓缓向外城驶去。
数了数,上次见到祐宁,还是十年前。
十年前,定衡阁向魔界致函,言有祸乱凡界的魔修进了汴京城。据说那魔修已至金魔境界,故而魔主便派了他这刚上任的魔界少主前去清扫。就在执行清扫任务的那一天,容谙隔着攒动的人群,在一个糖画担子前,在一顶飘落的帏帽下,看到了那张脸。
一瞬间,胸口那片暗色魔纹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烙了一下,顺着两侧的手臂迅速蔓延开来,体内刻意掩下的魔气也无法控制地四溢。
是她吗?是她吗?就是她吧?就是她吧?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反复地问。
“闭嘴。”他咬着牙回敬那个声音。
旧时记忆如走马灯般从他脑海中肆意穿过。师父陨落,清陵门覆灭,他找了她近百年,而如今一个那么相似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他没有立刻冲上去问个明白,已经是克制了。
那年之事,他一定要挖个答案。
于是剩下的任务里,他几乎是大开杀戒。他省去了对那些魔修的审问的环节,甚至连追逐都开始嫌麻烦,直接操纵高阶魔物将那些魔修全部咬死。虽然这么做有些违规,搞不好会被定衡阁在魔尊处狠狠参上一本,但他需要余下足够的时间,去“探望”一下那位“故人”。
他找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丰乐楼外感受到了他们的气息,于是他用法术翻了彩楼前那小知客的记忆,登上西楼后,偷偷在他们隔壁的阁子坐下了。
“一只九尾狐,一株紫金草,有点儿意思。”他闭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每敲一下,隔壁模糊的声音似乎就清晰一点。
他听见些什么鲜美可口,又听见些什么这个香那个甜,总之都是些无聊的东西。随后,他又听见她呵呵呵地笑,那狐狸也跟着笑,实在烦躁,实在烦躁。
堂倌来送眉寿,一进隔间便见着他黑着的脸和紧皱的眉头,以为是送晚了些,连连道歉,还说要补送些果子佐酒。而他却更不耐烦了,只挥挥手说:“不必了。”那堂倌只好讪讪退下。
“阿宁喜欢便好。”隔壁传来那少年的声音,让容谙觉得尤为刺耳。
“死狐狸。”他呼吸一滞,指节慢慢收紧,银盏在掌中“咔”地裂了一道。
阿宁……呵,果然是你。
一百年来,你怕是早把我忘了吧。
一百年前,你也是这般与我一同吃饭的。
那时你总是自有规矩,碟子里不爱吃的,你会先挑出来吃个干净,将爱吃的全部留在最后细细享用。师父说这是拙技,最末再吃许都吃不上热的,但我时常觉得可爱,这也从未与你说过。还记得一次你吃到最后一口糖糕,我筷子比你快些,就先夹走了。你第一次那样狠狠瞪我,说那是师父留给你的。我其实知道,只是逗逗你罢了。谁曾想你竟契而不舍,追着我绕了许久,可惜一直没追上,站在原地呼呼喘气,脸蛋红扑扑的。
师父见了,在一旁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还假意斥责我,让我归还于你。
后面师父不知从何时起,便总笑眯眯地说些脸红的话,拿我们俩寻开心。
只是,师父说得越多,我越不敢看你。
想起初到山门时,我便听说,鹤须长老身边有一仙门遗孤,天生灵力,资质过人,勤奋刻苦。未曾想到,在我拜师的第二年,这个传说中的天才就成为了我的师妹。我自小不甘人后,暗中与你较劲,你勤奋一分,我便勤奋十分,因此山门比试中我常常浅压你一头。可是你似乎从不在意,依旧会恭敬地称我师兄。
师兄……你叫别人都是直称名字,唯独叫我师兄。
我真不太明白。
不过我确实一直在努力做好一个师兄。既承鹤须掌门亲授,便以护持苍生为任。不过苍生……苍生现在于我又何干呢?
仙界魔兽肆虐那年,我自请下山,镇守锁魔窟一带。那魔界对魔兽四散之况放任自流,导致我带去的弟子皆受伤回山。我只好只身前往镇石之处,在修补阵法之时,一魔鲛遁出,我难以分身,无力招架,你忽而现身,替我挡下一击,随后又冲去与那魔鲛缠斗。待我合上阵眼时,你已将那魔鲛头颅斩下。
你可能不记得,那时的你满背血渍,我一触到,你便痛得一哆嗦。我几乎是颤抖着将你抱起回山,你那时咬着牙,面色苍苍,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当这清陵门只有你一人吗?”
还好,你责怪我了。
师父说,你看到归去的弟子中没有我,不顾阻拦地就来了。我面若静水,心中却似海啸山崩。不过若再来一次,我更不愿让你如此贸然涉险。
后来我便与你疏远,只因我不敢“再遇一次魔鲛”。
你靠近,我便找借口走开;你看我,我便假意去看别处。我甚至开始刻意冷语待人,不言苟笑,欺骗自己修的正是“无情道”。
终于你忍不住,拦在我面前问我:
“容谙,你是不是讨厌我?”
那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却也是唯一一次。
你的睫毛微颤,眼框泛红,晶莹剔透的泪珠似乎就要垂下。我心头一紧,想说的话已到嘴边,只是喉咙哽着,发不出声音。
可恨,我没说出口。
你也没有再等我回答,我伸出手递上手帕,你转身走开了。
自那以后,便成了你躲我。
也罢,也罢。只是那份悸动又怎么压得住呢,我想要跟你说个明白,至少应该告诉你我从未厌过你。可我每次找到你,你要么同别人说话,要么就直接低着头快步走掉。我想我大概是将你气着了,只怕你再也不理我。
直到你递了封信来。
说是递信,其实更像是扔。你飞快地从我身后走至我面前,倏地停住,转身把信甩在我身上,随后立刻跑开。
我手心满是汗,颤巍巍打开那信笺,只见短短几个字:
明日辰时三刻,山门后见。
我欢喜不已,庆幸终于有了机会。我要将我的心意,我所顾忌,全部告之于你。
微风吹动檐上风铎,响了一夜,我听了一夜。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我便已在山门后候着。
可卯时过了,辰时过了,一直至午时,你都未出现。
山风扰树,云影弄来人。我想着或是你气极了,以此消遣我罢了。
呵,若是这样,倒还好些。
莫闻长老门下的宥然师弟急急忙忙前来寻我,他神情狼狈,情绪激动,几乎说不清话,直到我向他走去,才听见他说:
“师兄!鹤须长老出事了,在议事阁,你快去看看吧!”
他慌乱的模样让我有些不安,我拼了命往回赶,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沉沉的心跳声。我到了议事阁,登上清陵台,看到师父,看到你时,只觉脑中一炸,耳中似有鸣蝉。
清陵台上,师父平卧于地,看起来气息已尽,你跪在师父身边流泪,遍身都是血,台下站着清陵弟子和一些他派弟子。莫闻长老在前查问,我欲上前,却被那矗云峰掌门越云亭拦下,随后见那天寅宗掌门道无歧、勒玄门掌门厉声纷纷带着弟子赶来。
此时忽然有声音喊道,说你祐宁“弑师夺引,天道将诛”。我定睛一看,竟真在你身上见到师父的神引印记。
不会错的,得神引者皆有印记,印记因人而异各不相同,你额间那金印却与师父的一模一样。
可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固执地坚信一定另有隐情,还未为你说出些什么,各派长老就已经向你出手。我扑上去想要救你,却被不知何处来的力量强推在外,眼睁睁看着你被打到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如今想来,那画面,依旧是我此生难以承受之痛。
我怒着嘶吼着想要杀进去,猛然间却看见一束金光将你包裹,你渐渐浮至空中,接着便是一道煞白的雷光,伴随着炸耳的轰隆声。那道无歧广域传音道:“清陵门祐宁杀师夺引,有违天道,天降神罚!邪神飞升,必有大难,吾等必将其诛之。”随之在场的仙尊都纷纷都召出灵剑,将剑光对准了你。几乎是瞬间,那些剑光便一齐刺向你。我竭力追着剑光而去,却依旧晚了一步。
刹那间,雷劫失控,天雷暴走,你在雷光中消散,而我被狠狠弹飞,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已是疮痍满目,一片焦土。门中弟子死伤已过七成,莫闻长老也在雷劫中丧生,清陵门就此覆灭。
我花了整整三年,才将他们全部安葬,可叹如今的清陵山,已是座墓山了。
后来我遇见一个凸额的游仙,他说凡人、仙人身死,无论死在何处,为何而死,若非绝对的魂飞魄散,余下思魂都会进入冥界被统一管理。过了忘川,可停留徘徊,也可过奈何桥入生门,由天地做主是否能够往世。往世者转世,无转世者则灰飞烟灭。而在这忘川渡口,设有一石,称作念石。念石看似一大块,实则内有千千万。过忘川者可将执念注入,留予后来人。念石全凭自愿,只可对一人,只能留一句。不解之缘,皆在此处见。
于是我受他指引,闯进冥界,想看看你与师父是否留下什么,想知道那天所有发生的一切。
我将手贴在那块巨石之上,心中浮现你与师父的模样,顺着逸出的金色光点,我找到了师父的念石。师父果然有话予我,我连忙翻看,只见那念石背后写道:
“找到祐宁,好好活着。”
我并不太明白师父的意思,但那句话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找到你,就是找到真相的钥匙。随后我翻遍了忘川的每一块念石,却没有找到你。
那时我意识到,师父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而你也许也是真的彻底消失了。不过,我更愿意是你对我无话可说,或是还留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只要你还在这世间,我就可以问问你,那天师父的神引为什么会在你身上?那封信究竟是为了将我引开,还是真的有话说与我听?这一切的罪恶,你究竟有没有做过?
只要找到你,只要问清楚,只要问清楚……那灭门之祸,若真是因你而起,那我便杀了你。但只要你说不是你做下,那我们便好好活下去,至少我再不会受内心折磨。
自此,我没有一刻不想见你。
我从仙界找到妖界,又从妖界找到人界,我甚至连魔界也打了个遍、翻了个遍。可我找了十多年,什么线索都未找到,而这种无力感与执念,却渐渐变成执念,滞塞了我的修行。可我还得去找你,没有术法的话,找你便更是大海捞针。我强行催着灵力运转,内心的执念却越来越深越来越重,一朝竟走了火入了魔,堕了魔道。
那魔纹焊进了我的胸口,每当我想起师父,想起你,它就开始蔓延、对抗,疯狂地侵蚀我的每一处经脉。
那各派消息颇为灵通,很快便知道我堕了魔。他们说我已经疯了,唾弃我,追杀我,驱逐我,最后将我流放至六界之隙,蛮荒之地。
蛮荒恶鬼横行,以啃噬生灵为乐,我刚被扔进去的时候,堪比饿狗眼前的骨头。很快我便千疮百孔,面目全非——说到这,你若是见了我那时的样子,怕是会吓得汗毛竖起,夜夜梦魇呢。
那蛮荒的风沙很大,刚绽开的伤口只需风沙一刮,便有了天然的结痂,只是痛些罢了。不过在蛮荒待久了,痛不痛的,自然就麻木了。
祐宁啊祐宁,那时候,你又在何处呢?
是也像现在这般,跟着这只狐狸,或者别的什么阿猫阿狗,乐享人间吗?
“走吧阿宁。”隔壁阁子传来启门的声音,打断了容谙纷乱的思绪。
眼见着二人下了楼,容谙从袖中掏出一铤白银放在那裂盏中,与知客招呼了声,便又起身跟去了。
不过他没跟得太近,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模仿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街市熙熙攘攘,祐宁在前面走,手里抱着一个漆面匣子,那狐狸则跟在她身侧,替她挡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在一家摊子前停下,拿起一只木刻小鸟看了看,又放下。那狐狸倒是殷勤,立马付了钱,把那木玩意儿拿给她。她接过去,乐呵呵的。
容谙就站在街对面,拳头攥得紧紧的,硬生生看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出了城门,沿着坡道往上走。容谙没有再跟近,只是在山坡下方的一棵槐树的阴影里站定了。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暮色里的草木气息。他听见她的声音飘下来——
“怀宇,谢谢你。”
怀宇,是那只狐狸的名字吧,她居然就这么轻松地叫那狐狸“怀宇”。
容谙低下头,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心里酸涩极了。
祐宁顿了一下,又说:“谢谢你成为我的第一个朋友。”
那狐狸好像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许是风太大将声音吹散了,也许是他不想再听。
小时候,祐宁也对他说过一样的话。
他不禁开始怀疑,从前的一切,难道她都不记得了吗?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她吗?
暮霭沉沉,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离去,容谙才慢慢地走上山坡。
那山坡上,余下一只素色帏帽。
那是她落下的,他弯身拾起来,上面似乎还残余着些她的气味。容谙缓缓坐下,在那片她刚刚坐过的草地上,指尖停在那帏帽上,直到夜彻底落下来。
他派人继续追寻她的痕迹,只是他没想到,那线索至那青芜山周边又断了,他只好遣了魔物在青芜一带一遍一遍地寻。
寻不到,他就常来汴京城等。
而这一等,竟又是十个春秋。
如今终究是等到了她,汴京依旧是汴京,山坡依旧是这个山坡,可她却不是她,她什么都不再记得。也许那时她已经过了忘川,那些往事于她而言已是前尘,她已不在乎了。
“罢了。”容谙从山坡上起身,身上的魔纹已经悄悄蔓延至脖颈,胸口也不再灼痛。显然,他的灵源已不再排斥那魔纹的力量,他与那魔纹已是一体了。
他忽然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必有答案了。”
“都来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