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怀宇离开丰乐楼后,那些菜品似乎也没什么味道了。
攸宁叫来小堂倌,问道:“你们这里,心情烦闷,吃什么?”
“那必定是吃酒啦。我们丰乐楼招牌有眉寿、和旨,寓意长寿醇和,生活甘美。”那堂倌说,“不过姑娘可带有家丁随侍?独自饮酒,恐怕不太方便。”
攸宁还没开口,一道声音便把话接了过来——
“我与这位姑娘一道的。”
攸宁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说话的人站在阁子口,容貌似弱冠之年,着一袭天青色缭绫圆领袍,窄袖上的银色暗纹若隐若现;腰上束一枚玉环,环上坠着长穗,蓝黑色的皂靴上也有精致的盘纹,对称而精致,十分讲究。他浅浅笑着,那张脸眉眼清劲,鼻梁高挺,明明是第一次见,攸宁却隐隐感觉见过。
堂倌看看那人,又望望攸宁,而攸宁只顿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她认出来了,十年前在街上见到的那个身影,记忆碎片里那些模糊的轮廓,都属于眼前这个人。
“好嘞,那眉寿一壶,和旨两盏?”堂倌问。
“好,有劳。”那人回道。
见堂倌捧着著纸离开,攸宁便一本正经地问那来人:
“敢问阁下是何人?”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自顾自地坐下,饶有趣味地看了看攸宁。
“故人。”
“我不曾有什么故人。”攸宁道,“怕是错认了。”
那人又把目光转向她,像是在仔细端详,试图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一般。不过没一会儿,他又把目光收回去了,许是没找到。
“大概是吧。”他说。
堂倌很快就把酒端来了,攸宁闻了一下,或许是没喝过的缘故,她觉得那酒烈得有些刺鼻。对面那人倒是十分自然地提起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眉寿,看了看攸宁,便也斟了一盏递给她。
手指触碰的刹那,攸宁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汹涌的魔气。她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此处凡人众多,若场面失控,实在不易处理,只好强装镇定地接过那酒。
那人把银壶往温碗里一放,一只手横在桌上,另一只手撑着桌子托着下巴,歪着头笑盈盈地看她,“真不记得?”
攸宁有些不自在,这人许是魔界来的,可魔界怎么会跟她有牵扯呢?难道前世自己是个魔头不成?不好说,毕竟她在记忆碎片里确实感受到过很痛苦的东西。
攸宁抿了一口那酒,“你那故人……是什么人?”
“是我师妹。”他放下手,又端起那酒盏,“她是我师伯的遗孤,自小被我师父带在身边教导。我师父是个极正直的仙人,虽不善言辞,但待我与师妹可以说是倾尽心血,毫无保留。只可惜……”
他把酒盏放下,里面已经空了。
“只可惜什么?”攸宁问。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又很快平息下去,接着他又慢慢地斟起酒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可惜,我师父已经仙逝了。”
攸宁心底泛起一点不安,手不自觉地抠紧了酒盏,她又为心底无端出现的这一点不安而感到不安。
“我那师妹爱吃甜物。”他接着说,“师父便次次都带她去历练,只为了让她尝上没吃过的甜食。虽也会带些回来,但我依旧羡慕得紧。师父对我与对师妹不同,我是师父从一个倾覆的小门派中救出来的,大多数时候,我是作为弟子待在他身边。而我师妹,师父对她并无太多要求,她只需要做好她自己。”
“所以我那师妹,善良天真,活泼灵动。”那酒盏空了,他又自去斟满,“不似我。”
“我们师出同门,自小便在一块儿练功,我们春衫游剑、同放纸鸢。后来大些了,师父让我成为继承人,我开始要求自己事事勤勉周到,从不懈怠,不闻窗外事,也不喜与人产生羁绊,以免为情所扰。她不一样,她天生讨人欢喜,平日里学什么一点便通,解人意又知进退,门中弟子多与她交好。她偶尔练功偷懒,被罚去后山挑水,挑不动就诓我去替她,事后又会许我花海一游以作补偿。”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攸宁问道。
“没有后来,她不见了。”
攸宁有些怀疑对方说的事情与自己有关联,但在脑海里翻来翻去,却什么都没有。
“抱歉。”她说,“我不是有意勾起你的回忆的。”
那人未说话,只是又斟上酒。风又从窗外轻轻拂进来,攸宁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窗外飞檐上摇曳的灯笼似乎多了两个。
她不知不觉中也开始说起:“我师兄他……我不熟,我没见过。但怀宇会像师兄一样照顾我。”
“怀宇?”
“是呀,他对我很好很好,可是我却连累了他。他妹妹对我也不错,嗯……他笑起来很好看,他……”
“行了。”那人打断了她说话。
她也没再说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
楼下笙歌又换了一曲,有歌女拖着长调唱起新词,声音穿过层层帘幕悠悠地飘上来,一字一句,碎在酒气里: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想去别处赏月吗?”那人忽然说。
“去哪?”
他叫来知客问道:“你们这楼顶,可去得?”
知客忙忙摆手,“公子,可去不得,楼上正在修缮,这中秋佳节都未能开放。更何况官府的人才刚走,那可是——”
“可是什么?”那人拿出白银一铤。
“——观景赏月的好地方!”
小知客偷偷将那银铤揣进怀里,压低声音说:“两位贵客请随我来,只是还请客官勿凭栏,早离开。”
知客掌着灯,引着他们从一处侧梯上了楼,楼上设有一观月露台,收揽一方月色于喧嚣之中。
知客抬过来两把杌凳,便匆匆下楼去了。
银汉无声,玉盘高悬,月光如洗,落地为霜。难怪世人爱在中秋佳节凭栏望月,与月相对时,万千思绪,似乎都能被这清光抚平。
“你师妹,怎么不见的?”攸宁鬼使神差地问出这句话。
那人明显顿了一顿,“你不知道?”
“很有名吗?”
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有一段时间,我那师妹总是避着我,我正不解她是何意,她便递了信来,只说第二日在山门后相见。但是第二日,她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出现。”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她跪在师父身边,浑身是血,师父的神引到了她身上。所有人都说,她为了夺走神引杀死了师父。我不敢相信,我只想亲口问问她。”
“问了吗?”
“没问。那雷劫来得太突然,还未听见她说什么,便见到她在雷光中灰飞烟灭了。”
“呵。”他忽然冷笑道,“你可知道,我再醒来时,已是满目疮痍,山门覆灭。”
攸宁没作声,风吹过来,她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那人转过头盯着她,眼神凌厉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怎么这么狠心?”他问。
攸宁一脸雾水,“啊?”
那人又收回目光,很轻地笑了一下:“玩笑话罢了。”
她不过是个无知的小仙灵,他无法从这样的她身上拿到答案。同样他也无法告诉她,他胸口处的魔纹,从见到她的第一刻起就在灼痛。
而此刻楼梯处,涂山怀宇已经在阴影中站了许久。
“攸宁。”怀宇的声音响起,攸宁猛地站起。
“怀宇,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怀宇问。
“攸宁?攸宁,祐宁,有意思。”那人笑着说道。
“我不放心你,本是怕你找不到路,未曾想到还有歹人接近。”怀宇对攸宁说,但目光直勾勾盯着那人。
“行了,‘你的怀宇’来了,那本歹人就不奉陪了。”那人说着便往楼下走,走的时候还不忘撞怀宇一下。
“阿宁,我不是说了,不要随便跟生人打交道吗?”
“他也许不算生人吧,不过……你怎么上来的?”
“我兑了一贯钱,给了那小知客。”
“好吧。”
待那天青色衣袍男子走后,怀宇和攸宁便下了楼,正遇上那小知客乐呵呵地数着铜板,见他们下来,便张罗着替他们套个马车,将他们送到了外城西南的宅邸。攸宁的酒饮得多了些,在马车上便困得不行,才到宅中便沉沉地睡下了。
怀宇在床边待了一会儿,想起回到丰乐楼时的场景,以及那人说的那些话,心里总是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那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情绪。
他想了好久,终于明白,自己是喜欢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也不知道。
月色朦胧,他借着窗外微光,用指背把她凌乱的发丝拨到一侧。掌心轻轻覆上她温热的额头,她无意识地偏头,睫毛蹭到了他的指腹。他喉间微紧,缓缓俯身,在自己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是怕惊扰到一只停留的蝶。
情从心起,情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