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怀宇第二日来找小妖时，是跟在一个气度不凡的女仙身边进门的。
想必就是怀宇的母亲了，小妖心里这样想着，赶忙站起来。
怀宇忙上前介绍，“母亲，这位就是我遇见的那位小妖灵。”
“宇儿。”仙灵主轻摆衣袖，“不得无礼。”
“是，母亲。”怀宇不再吱声。
仙灵主挥手招呼小妖坐下，语气轻柔，“本君是涂山怀宇的母亲，也是这青芜洞的主人。想必住习之事，宇儿已经同你说过了吧。”
“灵主与怀宇有恩于我，小妖自是听灵主的。”
“哦？”仙灵主似乎有些意外，“你怎知本君就是仙灵之主？”
“初见怀宇时他说的。”
仙灵主瞟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怀宇，怀宇心虚地捻了捻衣袍。
“还有您自称本君。”
“咳……看来你已开智。”仙灵主又顿了一下，说：“本君听闻你昨日初化形便已能言语，居然一日内便有思力，真是后生可畏。”
草木精怪化形，经脉未通，初日尚不能立，而行需一日，言需三日，思则需七日之久，如此方为开智。
仙灵主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放上去。和怀宇说的一样，草木本源，双重气息。仙灵主纤手微动，暗暗注入更重的灵力，只觉在混沌之间，一股力量在强行搅动，有一丝微弱的声音，似乎在唤什么“阿宁”。
“母亲。”怀宇忽然打断，上前扶住小妖，“她不舒服。”
定睛一看，小妖靠在怀宇怀中，紧闭着眼，咬着嘴唇，满脸煞白，毫无血色，额头上沁出颗颗米粒大小的汗珠。
仙灵主收回手，示意侍女前来照顾。几个侍女上前，从怀宇怀中接过她，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到内室躺下。
见她面色恢复了些，仙灵主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傻孩子，不舒服怎不作声？可有名字？”
“没有。”小妖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下。
“宁……君子攸宁。涂山攸宁，如何？”仙灵主问道。
“好。”
“也罢，那日后便唤你阿宁吧。”仙灵主起身，“往后也不必叫本君灵主，你若愿意，称本君一声师父尚好，过几日让宇儿带你至芜台，修行困难之处尽可来问本君。”
芜台是青芜的仙灵修炼的场所，位于青芜山中。无论是仙灵后裔，还是自生灵芽的妖灵，通过选拔皆可成为青芜弟子。青芜山一脉，除仙灵主涂山升卿外，还有青丘黎、素娥、泉客三位长老坐镇。此四位皆已至灵尊之境，但入化境者，唯有涂山升卿、青丘黎。
“谢谢师父，阿宁感激不尽。”
“本君还有要事在身，宇儿，你且在此照看一二，另外吩咐下去，拨两个近侍来落云居，再给阿宁备几身新衣，模样生得周正，可这都穿的什么？破破烂烂的，青芜还能缺了这点儿东西不成？”
“知道了，母亲。”怀宇拱拱手。
仙灵主走后不久，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回廊外传来，还未见其人，便先闻其声——
“涂山怀宇！涂山怀宇！”
尾音拖得又长又亮，像高亢的鸟雀声。怀宇正在倒茶，手一顿，茶水溢出来大半杯。左右侍女都低下头，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涂山怀宇！”
阿宁正疑惑来人是谁，刚起身，就看到一个穿着淡黄色衣衫的少女哒哒哒地冲了进来。
她腰系一串银铃，面色红润可爱，扎着两个对称的俏皮发髻。
“我听闻你捡到了什么宝贝，在哪儿，让本少主看看！”
怀宇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淡淡吐出一个字。
“滚。”
那少女并未理会，左看右看，一转头，便看到刚走出来的阿宁。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少女的脸唰一下子变得绯红，随后立刻闪至涂山怀宇身后，俯在涂山怀宇耳边压低声音：
“哥，我看你死期将至。”
“砰”的一声，怀宇手里的茶杯碎了，旁边的侍女赶忙过来查看，怀宇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诡异的灿烂的笑，“我先杀了你，涂山怀意。”
“你就不怕我告诉母亲？你绑架的人家吧？都藏到这西殿来了。”
“请便，滚。”
那少女瞪大了双眼，“不是藏的？母亲会允许你做出这种事？啧啧啧，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休要再胡言乱语！”怀宇忽然起身狠狠捶了那少女一下，“这是涂山攸宁，母亲新收的徒儿，往后同我们一起修行，住在这里是母亲的意思，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何物啊？快些向人家道歉！”
“不早说……”少女嘟囔着，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然后捏着手来到攸宁面前。
“实在抱歉啊，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无妨。”攸宁回答。
“走吧，母亲吩咐了让阿宁好好休息，你叽叽喳喳的，当心母亲责罚。”怀宇说。
“好吧……”那少女又转头对阿宁笑，“我叫涂山怀意，以后叫我怀意就好，改天见啦！”
攸宁点了点头，目送着他们离开。
一会儿过后，侍女抱来一摞书籍，放在了屋侧的书架上，“宁姑娘，这是二少主派人送来的，说是赔礼。”
“好，多谢。”
夜幕漫过山巅，攸宁刚刚入眠。
朦胧之中，她感觉自己浮了起来，四处都是刺眼的白光，前面有一群人嚷着什么，她听不清，使劲揉了揉眼，也看不清，忽然，一束雷光向她劈来——
她一下子惊醒。还好，是做梦。
无心睡眠了，忽然想起涂山怀意送来的书。攸宁披上衣服，走过去翻了翻，发现是一些修行的基础方法，有写感知灵种催生灵芽的，有写聚灵运灵的，有写气息运转的，甚至有写拟态、遁地和飞行的，对她这样的新妖来说，称得上十分全面了。
她照书中所说，盘坐在院中，尝试着进入自身的灵空间。忽而只觉身处一团迷雾之间，昏暗中看见有一处光点，她尝试着靠近那个光点，然后猛然地感受到一丝震动，光点上延伸出了一条线，然后又长出许多分支，四周出现许多小小的光团向这个发光体靠近。她忽然觉得身体轻盈，气息在经脉随意游走跃动，来自天地山川的力量仿佛在向体内的某个中心点汇聚。
原来这就是聚灵。
她太投入了，以至于没发现仙灵主此刻正站在落云居门前。涂山升卿没有出声，她闭起眼，展开灵识，轻轻地探了过去。
而灵识触碰到攸宁身体的瞬间，她愣了。
魂识不稳，确实是刚化形的状态。可十几个时辰前探她，她灵种安静，灵力松散，气息虽然古老但极为微淡，且是杂乱地混作一团，甚至像一堆置于网兜里的碎片。而现在才短短一日不到，灵芽就已萌出，妖气褪去，进入灵仙境界，而那深层的气息像是掩匿得更深了，甚至像自己这样的灵尊都难以深度探查，这等进步之速，连宇儿这样万里挑一的天资都无法做到，绝非凡人凡妖可及。
这时，涂山升卿意识到，攸宁的能力不管是天生还是像曾经猜测的魂识嫁接，一旦引起仙人注意，无论是仙灵还是妖，都将被卷入纷争。仙灵仙人修仙之道虽大体相同，但本源有差以致修行之法在仙灵之中无法普适，因而仙灵族向来势微，并无与仙人各派开战之能力；而妖族寿命不过二百余年，一场大战过后，怕是什么都不剩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场灾难发生。
暗夜里，一层看不见的结界缓缓罩住了整个落云居。
涂山怀宇再来落云居的时候，特意带了两样东西。
一本入门修灵手册，一支珊瑚狐尾钗子。
册子是他的入门手札，字少图多，不过是他重新抄画的，毕竟幼时的字迹实在不便送人；那支珊瑚狐尾钗子是他偷溜去凡界买的，凡界的首饰一向精致，想来还从未送过攸宁见面礼，就以此补上吧，下次一定带攸宁去凡间好好挑一挑她喜欢的。
到了西殿门前，怀宇发现周围似乎新增了结界。不过结界一般是对付异族的，倒也不碍事。见殿门是开着的，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往里进。
“咚”地一下，他似乎撞在了一座硬的空气墙上，但是摸了摸撞到的额头，又不痛。
不是普通的结界，是禁制。
而这时，仙灵主正召集青芜长老青丘黎、素娥、泉客，以及妖王白泽，于前殿共同商议若林攸宁之事。
涂山怀宇出现在前殿时，议事刚结束。仙灵主看见气势汹汹的怀宇，便已知他的来意。
她开口：“宇儿，你见到那结界了吧。”
“母亲，那根本不是什么结界，是禁制。是孩儿带她来青芜的，这样孩儿怎么对得起她？”
“那你可知，她已突破至灵仙。”
“那只能说明她天赋异禀不是吗？”
“天赋？于她而言是天赋，但于仙灵一族，恐是天灾。经各长老商议，留她性命观察已是开恩，若藏不住她，那清陵门的下场，仙灵乃至妖族，谁能担待！”
清陵门乃仙界五大山门之一，传闻因内祸招致天谴，天降神罚，仅余下三成弟子，自此门派衰微，最终走向覆灭。
仙灵主没等怀宇接话，便轻轻转动手腕，手上显现了一块青色勾玉。
一眨眼，勾玉便传送到了怀宇手上。
“罢了，这是禁制通行令，宇儿，你自己去看吧。”
比起剑拔弩张的前殿，此时的西殿别院，可以说是一片祥和。
涂山怀宇脚才迈进落云居的门，就听见涂山怀意那刺耳的笑声和惊呼声了。
“好攸宁，再变一个！再变一个嘛！”
怀宇一看，怀意和攸宁正站在院里。
怀宇快步走过去抓住怀意的手腕，“涂山怀意！你在做什么？”
这时怀意变成了攸宁。“怀宇，是我。”
而另一个攸宁则哈哈大笑，变回了涂山怀意。
“我在学习拟形术，只是还不太稳定。”攸宁说。
“你已经可以修行拟形术了？”
妖族修仙，需先修形，修形后方可修灵。修灵需有灵种，灵种催芽即为灵源。有灵源者可调灵息，此时便褪去妖气，称之灵仙。灵仙若有化神之追求，必先至灵尊化境修神觉也。灵尊有虚境、化境之分，能入虚境者少之又少，更不必说化境。成为灵尊，则要先依次经过灵仙、真仙、金仙三重境界，每重又分为三阶。这拟形术可短暂改变已修之形模拟他人之貌，乃灵仙二阶术法，也就是说，攸宁才刚催生灵芽，步入灵仙，就直接越过了灵仙一阶，修习了二阶术法。
怀意拍拍怀宇，“怎么了妖巴佬？没见过天才吗？哦～你不会以为如今这青芜之中只有你一个天才吧？人家攸宁昨夜不止突破到了灵仙，还一夜之间就走完了初阶小周天，把我送来的什么吐纳法诀什么飞行术全学会啦，我刚带来的进阶运转法她一遍就通！要不是早知道她才化形，我绝对会以为是修炼过的很多年的大仙，简直天才中的天才！”
怀宇自幼修行，短短百年入真仙三阶，已是天资过人，而攸宁的天资明显已经超乎想象了。
“我又没问你。”怀宇冲着怀意说，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与愧疚，不过不是对怀意的。
怀意见势不对，只好闭嘴。
“你知道结界的事了？”怀宇转身问攸宁。
“嗯，今早怀意来的时候与我说了，师父是为了保护我。”
“你生气吗？”
“不生气。”
比起生气，我或许应该先担心自己的处境吧，攸宁心想。
气氛一下子似乎沉重了许多，涂山怀意见状不对，找了个借口预备开溜，却被涂山怀宇叫住：“怀意，你怎么进来的？”
怀意翻了个白眼，“废话，找母亲要的通行令呀。”
“给我。”怀宇说。
“凭什么，你自己不有吗？”
“算哥欠你的，我带攸宁出去。”
“去哪？母亲知道了怎么办？”
“你就说是我从你那儿偷的，回头你要我做什么我绝无二话。”
怀意歪着脑袋想了想，“行，那本少主就勉为其难帮你这个忙。不过……”怀意指了指怀宇的手，“你手里捏着的那个钗子我也要，后面的书不要。”
“行。”怀宇递给她。
怀意笑嘻嘻地接过，然后掏出一枚青色勾玉，塞在攸宁手里。“好攸宁，那本少主就替你蹲这西殿大牢啦，今日之内要回来哦～我明日还有游秋之约呢！”
“嗯……好。”
还未等攸宁多说两句话，涂山怀宇就拉着攸宁出发了。
刚学的飞行术，这就派上用场了。
“是去芜台吗？”攸宁问。
“不是。”怀宇说。
“我们去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