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后的林间总是静静的，晨间凉意冻人，灵草枯萎，灵力稀薄，林中鲜有妖活动。此地名为若林，位于仙妖交界地段，若是春日，便是仙妖两界灵力最为充沛之地。
风穿过树的间隙，一株枯死的草微微抖动，刹那间，枯黄的干枝泛出一丝绿，接着又探出几片叶，然后是伸展的茎干，挂满淡紫色的花瓣。
忽而，紫色的花瓣像是被风卷起了一般，在空中荡了荡，又落在地上。而在花瓣落地的瞬间，那株死而复生之草也消失不见，枯草丛中空出的位置，却站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化作人形的小妖。
这小妖身着淡色的有些破烂的长袍，发丝散乱，神情似澄澈似惘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隐隐觉得心头刺刺的，闷闷的，莫名的空洞和悲伤感如潮水涌来。
这是……我吗？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小妖想躲，身体也立刻自然地做出了反应——她脚尖一踮，倏一下就跃到了一棵树上。
来的是个少年模样的人……亦或是妖灵，他面容俊朗温润，淡金色的袍上沾了些露水，他快速地掸了掸，然后大声说：“是谁在这？”
她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谁曾想那少年只一个抬手，一股力量便把她从树上拉了下来，摔在地上。她爬坐起来，吃痛地搓着手臂，眼泪不受控制，簌簌落到衣摆上。
少年走近，警惕地打量着她，脏破的衣袍，散乱乌黑的头发，难道是刚化形的妖灵？又或是哪里来乞讨的小妖？少年蹲下，忽然瞥见她已被泪水浸湿的衣袖，又见她满脸泪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从警惕变作尴尬。
“我没有想要欺负你……只是你无故躲藏实在可疑……”少年着急地边摆手边说。
“别哭了可好，我母亲说了令女子流泪非君子所为，我乃仙灵少主，有何困难你说出来我一定可以帮你……”
小妖感受到少年似乎没有恶意，于是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头痛吗？许是刚刚摔跤震荡所致？这也怪我，虽妖易外力致傻，但你不必担……”
“饿。”她打断他，好在终于是说话了。
“哦哦，原是饿了。不过饿了应当指肚子才是。”他比划了一下，“那作为赔礼，我邀请你去我家中用饭如何？”少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是谁？”她问。
“怀宇，涂山怀宇。”
也好，毕竟她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没有再说话，主动紧攥着涂山怀宇的衣服，默默跟在身后。
怀宇领着她往林子深处走，一路上滔滔不绝，从林子位于交界之地十分危险，说到同在仙界的一些仙人因仙灵与妖界本身同源故暗中视仙灵为次等仙类，再说到他认识的一棵银杏树化形之后因不满意样貌又自行回去栽着……
走着走着，她忽然感觉身体阻了一下，身边风景忽然变了样子，怀宇说，这是穿过结界了，他们脚下，就是仙界。
她好奇地打量四周，只见草木葱茏，景色像是被精心打理过，全然看不出已入秋日。他们又沿着溪涧走了一段路，绕过一面山壁，然后穿过一片白雾缭绕的竹林，眼前赫然一座巨大的青石拱门，两侧各蹲着一尊白玉狐雕。怀宇说，“终于到家了。”她抬头一看，只见四个大字——青芜洞府。
青石拱门缓缓打开，在他们进入后又缓缓合上。如入幻境一般，石门内里竟是这样一番景象：山巅拔起，与宫殿浑然一体；玉阶错落，似有千层；白玉砌墙，楼宇飞檐入云，檐上琉璃红瓦交错有致，檐角皆垂银丝珠络，风过檐铃，轻响如私语。登上玉阶，便有云雾绕足，玉阶自行上移，送乘者至一朱门。入了朱门，又见广庭，庭中有一池，池底铺星砂，池上停有一青玉狐雕。
“你是狐族？”她问他。
“是又不是，我乃修行者也。”
“那便是狐狸仙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称谓的。
“你呢？”怀宇说，“我观测到你的灵力非常，想必也是仙灵吧？”
仙灵就是妖身本源的修仙者。六界之中，妖界天地灵力最为充沛，草木野兽可化人形，寿命可至二百余年；人界又称凡界，人胎者生于人界，历七情六欲，寿命则不过百年；而凡界妖界有灵种者不然，灵种焕生，便可进入仙界，寿命与修行境界相宜，可逾千百年；仙界乃包容之地，既有修仙之人——称作仙人，亦有化人形修灵之妖——称作仙灵，人也好妖也好，凡入仙界，统称仙众是也。但若妖身沾灵却未能化形，便只能称作仙兽仙草矣。”
“我不知道。”她回答。看着怀宇疑惑的脸，她又说“我好像都不记得。”
其实她记忆里有些东西，隐约浮现的画面中，她被成束的白光包围，面前有一只朝她伸来的手。但一仔细去想，画面就散开了。罢了，眼前境遇未知，说不清楚，也不便多言。
怀宇沉默了几秒，对着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她靠近，“如果你愿意，我想看一下你的本源气息。”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手心接触发动灵力的瞬间，一株开着淡紫色花朵的植物显现出来，怀宇感受到了一处极淡的灵力波动，很空很轻，如同水面涟漪一般，应当是草本自然修炼化形的灵力。但同时，他也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她的气息里，有两层东西。
深处那层，他说不清是什么，似乎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强行凝聚过的痕迹。而让他有些不安的是，一这道气息的“根基”十分脆弱。
正常仙灵的本源气息是魂识的反映，像一棵从灵种里长出来的树，有根系，有枝干，但她的魂识更像是凑在一起的碎片，充满裂痕，随时有散开的危险。
怀宇收回手，却有意避开她的眼睛。
“紫金草，也称二月兰。”怀宇告诉她，“你是二月兰。”
她点点头，目光落回掌心。
怀宇领着她转入东殿偏厅，引她坐下，“你先用些桃露糕，我有事须先回禀母亲，片刻便回。”
“好，那我等你。”她答道。
怀宇吩咐好侍女：“备好餐食，照顾好她。”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怀宇来到后殿东跨院文瀚阁，仙灵主正独坐品茗，她一身靛蓝色的长袍，精致的银纹衬得她更加清冷高贵。怀宇还没进门，仙灵主的声音便响起，“宇儿，今日怎归得这样迟？那若林中的灵力波动，可探得什么？”
怀宇拱手一拜，“母亲，今日孩儿林中遇到一初化小妖，一同步行而归，因此迟了。”
“哦？什么小妖，值得你初次见面就贸然带回家中？”
“母亲，二月兰。”
仙灵主一愣，“二月兰？”她抬眼看怀宇，“可查验过了？”
“孩儿已用灵力探查，确为二月兰初化无误。且魂识不定，记忆不全，名字生源全然不知。体内有新生灵种，尚未萌芽，魂识却有破碎痕迹，且孩儿探查生源时感受到两层气息，那一层多出来的气息，像是强行塞进去的一般，孩儿实在看不出是什么。”
仙灵主缓缓放下茶杯，“二月兰，紫金草，生命周期极短，发芽至枯萎不过两个春秋，短生草本化形，聚灵如此之快，妖界仙界还从未有过先例，如此天缘，许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她指尖在杯沿上微微摩挲，“那若林的灵力波动或与此脱不了干系。不过魂识有破碎后凝聚的迹象，恐怕……宇儿，此小妖身份未明，你且留她在洞府中，我择日亲自去察看。”
“暂住西殿客院，切莫让她离开。”仙灵主补充道。
“母亲……”
“不是拘着她。”仙灵主拍了拍怀宇的手，“宇儿，灵种本源无分优劣，但修行天赋各有千秋。若真是好苗子，本君亲自教导，日后在我青芜必大有作为。可若是异类祸端，落入他族之手只恐后患无穷……孰重孰轻，想必不用母亲再教你。此事不宜声张，其余诸事，只待她魂识稳定再谈。”
“好吧，孩儿这就去办。”
怀宇返回至东殿侧厅，小妖还坐在那里，果子糕点都没动，水杯已经空了，她正对着杯子看。
侍女为她梳了头发，完全露出了她的脸，长长的睫毛垂着，显得极致清丽动人。
紫金花化形，容貌极美，也在常理，怀宇这样想。
“不是饿吗？果子怎么没吃？”怀宇问她。
“我说等你。”她回答。
“母亲说往后你就住在西殿落云居。”怀宇对着另一边指了指，“那落云居有一别致小院，清幽雅静，且离我的玄青殿也不算远，一会儿有侍女会带你过去。青芜很大，你若闷了可以在洞府走动。此外，修习之事你不必担心，母亲说待你魂识稳定，会一并教导你，只是今日母亲事务繁忙，只能往后再见面了……”
她忽然十分认真地望着他，“谢谢你，怀宇。”
怀宇拿了一块桃露糕递她手里，抬手想拍拍她的头，但想了想，还是将手收了回来。“不必谢，小草包。”
“草。”她一边往嘴里送糕点一边说，“我是草不错，可我若叫草包的话，总觉不太妥当。”
怀宇笑着说，“也无不妥。”
她撇了撇嘴，“叫我二月兰吧，紫金草也罢，总之能称呼便好。”
“依我看，不如叫诸葛菜。”怀宇说。
她又挠挠头，“嗯？”
“没什么，吃你的吧，二月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