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漪的内室,门半掩着。
程始领着少商走到门口,自己却先停住了。他朝少商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去吧,记住我的话”,这才掀帘进去,赔着笑唤了一声:“夫人,嫋嫋来了。”
萧元漪端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商进了门,规规矩矩立在当地,眼角余光飞快地把她阿母的神色扫了一遍。
“你先出去。”萧元漪淡淡开口,也不看程始。
“别呀,”程始磨蹭着,往前凑了半步,“夫人,我在这儿听听,也好……也好帮你训训她,是吧?”
萧元漪这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
就这一下。
程始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干笑两声:“那、那我外头候着,外头候着。”
他一边往外退,一边还不忘扭头,朝少商递过去一个稳住的眼色。
门帘落下。
程始没走。他贴着门板,把耳朵尽量往门缝那儿凑。屋里头静了片刻,他正急着,忽然听见里面传出跪地的声响。
他心里咯噔一下。
屋里,程少商是真心知错。
她在进门那一瞬间就把阿母的神色看了个透。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今日这一关,保命要紧。
于是她不等萧元漪开口,直直跪了下去,把头也垂得低低的。
“阿母。”她声音放得很平,却字字清楚,“嫋嫋知错。这封信的事,是女儿考虑不周,险些连累了全家。往后女儿再不敢了。”
她说完,伏在地上,等着那一顿预料之中的训斥。
然而屋里静了许久。
她听见萧元漪轻轻放下茶盏的声音,又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萧元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别在那儿装样了。你那点小心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少商讪讪地“嘿嘿”笑了一声,赶紧撑着地爬起来。
萧元漪斜睨着她,那眼神里又是恼,又是拿她没办法。
“过来。”她朝少商招了招手,“离我那么远,怕我吃了你?”
少商乖乖地小碎步往前挪了两步。
谁知萧元漪说着话,竟从榻上站了起来。
少商心里一惊,一个急刹,脚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定在原地,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萧元漪本来还沉着脸,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怪了。”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自己这个女儿,“从前我怎么没见你这么怕我?我多说你一句,你能张嘴顶回来十句,今日这是怎么了,老实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少商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阿母心里都认定了的事,我说什么,不也是没用么。”
“嘶。”萧元漪伸手指着她,“你还气我是不?”
少商撇了撇嘴,到底没敢接话,把脑袋一低,不吱声了。
萧元漪看着她那副嘴硬的小模样,胸口那点气本来就没处使,这会儿彻底散了。她伸出两根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知道么。”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我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恨不得立刻把你揪过来,痛揍一顿才解气。”
少商垂着头,没敢出声。
萧元漪一步一步走到少商面前。少商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却被萧元漪一把攥住了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握在了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很凉。少商诧异地抬眼。
“后来冷静下来,我就想啊。”萧元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是。你要是不闯祸,你也就不是程少商了。”
少商:“……”
“我一直想不通。”萧元漪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说一件困扰了她许多年的事,“你怎么就这么不省心,怎么就这么会惹事。别家的女娘,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安安稳稳一辈子。你呢?你从回到这个家开始,就没有一日叫我睡过踏实觉。”
她顿了顿,握着少商的手,紧了紧。
“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她抬起眼,那双素来厉色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一种少商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被磨得无可奈何、却又舍不得不去爱的疲惫,“不管你再怎么折腾,闯再大的祸,你……都是我的女儿。我总不能,真的不管你,是不是?”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我也没招了。自己的孩子,慢慢教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无奈,几乎要把人淹了。
这一下,轮到程少商不会了。
她跟阿母顶撞过,冷战过,被赶走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茫然过。她张了张嘴,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疑惑。她望着自己的阿母,足足愣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阿母?你……没事吧?”
她这一句,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手足无措的慌张。
萧元漪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末了,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说不出的倦,也有说不出的软。
“没事。”她说,“习惯了。”
“现在啊,你就是犯再大的错,我都不意外了。”
少商被她说得脸上一红,尴尬地搓了搓手,赔着笑:“阿母,我往后尽量不犯错,不给您添麻烦哈。”
萧元漪摇了摇头,拉着少商,一同在榻上坐了下来。
“你还小。”她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只要记住,你并不完美,可你还有时间,去变得完美。这就足够了。”
少商怔怔地听着。
“这世上有太多的人,”萧元漪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心上,“庸庸碌碌一辈子,到老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平庸,为什么受挫。我看出来了,就忍不住指出来,骂你,罚你……”
萧元漪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是因为我想让你,像天上的群星一样,长久地亮着。”
“而不是像烟火那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把莽撞的热情冲上夜空,可那点光,转瞬就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寒凉。”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少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
“嫋嫋,你能明白阿母的意思么?”
少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一线冬日的天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母女二人交握的手上。她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门外,贴着门板偷听的程始,早就把一只耳朵贴得通红。他听见里头静了下来,又听见少商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嗯”,悬了一整日的心,这才落了地。他直起腰,偷偷抹了一把眼角,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