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夫妻二人对着一盏残灯,直说到四更天。
萧元漪到底是名门出身,一旦把前因后果捋顺,脑子便飞快地转起来。她屈着指头,一条一条地给程始数:“少商那封信,是写给万家的,这个错不了。错就错在春桃那个新来的,把信送到了万达手里。万达那个糊涂虫,以为自己真要高升,抬着箱子去敲安大人的门。安大人本就是个杯弓蛇影的性子,又赶上圣上正在整顿吏治,他这一惊一怕,可不就把账算到咱们程家头上来了。”
程始一边听一边点头:“那依夫人的意思?”
“解铃还须系铃人。”萧元漪抬眼,“这事的根由,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说,说一百遍也是白搭。得叫安大人自己弄明白,他这一场惊,惊的是一场乌龙,不是程家设的局。其实安大人这么做并非全然是坏事,你想啊,他明着针对你,只会让你知道自己得罪了他,这是给你去找原因、去解释的机会,总比表面装模作样,背后使绊子的强。”
程始眼睛一亮,心想夫人果真聪慧过人。
第二日一早,他没急着上朝,先绕到城东尚冠里,把真正的万将军从被窝里请了出来。万将军听他三言两语把这场乌龙说完,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拍着程始的肩膀连说“误会,大误会”。两个人当即同乘一车,又转道去了城南安大人府上。
安大人开门见到程始身后还站着万将军,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下去了,还当是来兴师问罪的。待万将军自己把事情原原本本一说,那封帛信,是他家里小女娘道贺自己荣升的,底下人送错了门,安大人僵在原地,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这才想起自己夫人前几日那句话:“你总觉得旁人要害你,是不是自己做了太多亏心事?”
原来真是他自己疑神疑鬼。
万将军如今正要另授委任,手底下能调度的部曲比从前还多,他安大人往后少不得还要仰仗几分。真要为这点子乌龙跟程家、跟万家都结下梁子,那才是天底下最蠢的事。
“程侯,”安大人的声音都哑了,“前日殿上,是我对不住你。”
程始笑得一脸褶子,连连摆手:“说哪里话,说哪里话。大家都是为着朝廷,为着圣上。”
到了次日大朝,安大人果然当殿出列,把前日那本反对增兵的话头,自己给翻了过来。他说回去之后细查了北边军报,知道匈奴秋抄不是儿戏,府库再紧,也不能省了边防这一笔。末了他还特意添了一句,说程侯所奏,字字公心,还望陛下准行。
圣上捻须笑了,当场准了程始的奏。
散朝的钟磬声一响,程始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出的宫门。他今日脚步轻快,连靴底踩在青砖上都觉得轻快。回到府里,一进内院就扯着嗓子喊:“元漪!元漪!妥了!全妥了!”
萧元漪正坐在窗边翻账册,听见这一声,悬了好几日的心,这才轻轻落回原处。她面上没怎么露,只淡淡“嗯”了一声,搁下笔:“瞧你那样子,多大点事。”
话虽这么说,端茶的手却比往日稳了。
夫妻二人对坐喝了一盏茶。茶过三巡,萧元漪把茶盏一搁,目光缓缓扫过程始那张还挂着笑的脸,慢条斯理地开口:“外头的事了了。家里这笔账,也该算了。”
程始脸上的笑“唰”地就凝住了。
他立刻明白过来夫人说的是什么。他伸出袖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萧元漪的袖口,赔着十二分的小心:“夫人……啊,夫人。孩子的事,咱们……咱们好好说,啊?”
萧元漪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怎么?当初是谁说的?‘尘埃落定了,夫人要怎么跟嫋嫋算账,我绝不多嘴’。这话,我可还记着呢。”
“嗐!”程始一拍大腿,赶紧改口,“那不是前几日慌了神么?夫人明鉴,为夫那也是缓兵之计,缓兵之计啊。”
萧元漪斜他一眼:“少跟我耍贫嘴。”她把茶盏往案上一放,“你,去把少商给我叫来。”
程始应了一声,人却坐在原地没动,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一拍脑门:“哎呀!你瞧我这记性,我书房里还有份兵册没归档,我、我这就去,顺道把少商叫来,顺道,顺道!”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外溜,脚底下抹油似的,一晃眼就出了内院。
萧元漪坐在榻上,听着他那脚步匆匆远去的声音,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
程始哪里是去归档兵册。
他三脚两步就奔到了程少商的院里。进门的时候喘得像拉风箱,扶着门框先咳了两声。
少商正在案前临帖,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程始这副模样,笔尖一顿:"阿父?出什么事了?"
程始冲她“嘘”了一声,反手把院门掩上,又探头朝廊外望了望,确定没有旁人,这才一溜小跑到少商跟前,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
“嫋嫋,”他压着嗓子,那语气急得像火烧眉毛,“你听阿父说,出大事了——哦不,也不算大事,就是……就是前儿个你让春桃送那封信,你还记得不?”
少商写字的手停住了。
她其实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信送出去那日她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只是没往深处想。这几日见府里上下静悄悄,她还当是过去了。如今听程始这副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记得。”
“嗐!你看看你!”程始压低了声音,急得直搓手,“我跟你说,你那封信,本是要送给城东万家的,结果春桃那个没出过门的小丫头,一路问到城南,把信送给一个叫万达的骑都尉手里去了!”
少商怔住了。
她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错愕。她愣了好几息,才慢慢放下笔。
程始见她听进去了,赶紧趁热打铁,把这几日的前因后果,安大人误会、朝堂上那一出、还有他和万将军亲自上门解释,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全说了。他说得飞快,一边说一边偷眼瞧少商的神色。
少商一直没插话。
待程始说完,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是我行事欠考虑。如今是什么时候?圣上正在整肃朝局,多少人恨不得把脑袋揣在袖筒里走路。我这个时候写那样一封信,又不署名,又不交代清楚,底下人送错了门……”
她顿了顿。
“若是程家和万家不是这样几代的交情,若是安大人不是还要仰仗着万将军几分,肯给这个面子,没有死咬着不放——”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冷清清的眸子里,此刻明明白白写着后怕,“这一场祸,差点就落到咱们全家头上。”
程始没想到她自己想得这么透,反倒愣了一下。
少商站起身,对着程始,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阿父,是女儿考虑不周,险些连累了全家。”她抬起头,老老实实道,“女儿知错了。”
“哎哎哎——”程始一摆手,伸手就把她扶起来,“我们家嫋嫋已经很棒啦!你能想到这一层,阿父心里头就踏实了。”
他拍拍少商的手背,挤眉弄眼地嘱咐:“这份自责的心,先别在这儿跟阿父使。留着,待会儿见到你阿母,好好地把它使出来,把你阿母哄好了,比什么都强啊。”
少商被他逗得一怔,随即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听阿父说,”程始扳着指头,一条一条地给她交底,“你阿母那边,气头早就过去了。这几日外头的事了了,她心里也松快了。你待会儿进去,态度要诚恳,别一上来就跟她讲道理。她训你什么你都听着,别犟嘴,把你那小脾气千万收一收。”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你把态度摆出来,她骂两句出了气,这事糊弄……啊不,应付过去,就完了。听着没?”
少商看着她阿父,此刻比她自己还紧张,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应:“女儿记住了。”
“好孩子。”程始满意地直起腰,整了整衣襟,“阿父带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