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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避嫌

车驾拐进城南宣明里,万达撩开车帘,一眼便瞧见妹夫府前那对不算起眼的青石狮子。

他心里美滋滋的,连下车的动作都比平日里轻快。

两大箱礼什早一步抬到了门口。门房见是骑都尉亲自登门,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进去通报。万达整了整衣襟,腆着肚子进了二门。

安大人正坐在书房里翻看一卷兵册。他这将作丞的差使,说是掌宫室营造,可近来天子整肃朝局,他也跟着把城防的旧档一一复核。听见脚步,他抬眼,见进来的是万达,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姊夫?”他起身,语气不冷不热,“你怎么来了?”

万达哪里瞧得出他神色不对,满脸堆笑,拱手便要长揖到地:"妹夫!大喜的事,为兄能不来么!"

安大人侧身让他把那揖行完,指了指客座:"坐。"

万达大剌剌坐下,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压得低低的,掩不住那股兴奋:"妹夫啊妹夫,你这一手,为兄是心服口服!曲陵侯府都遣人送信来了,说听闻我另有委任……你说,除了你在里头替我张罗,还能有谁?"

安大人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万达。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得意,案上两口箱子箱盖虚掩,露出里头老山参的红须子和云锦的一角。

安大人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朝中沉浮十几年,最懂什么叫“天上掉下来的功劳”。昨夜他还跟夫人念叨,说近来风声紧,劝她娘家亲戚少走动,莫要授人以柄。怎么今日一大早,万达就抬着箱子送上门来了?

“姊夫,”安大人慢慢把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磕着案面,发出一声脆响,“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委任?谁给你送的信?”

万达见他装糊涂,只当是妹夫事成之后不肯居功,愈发得意,从袖中掏出那封帛笺,双手递过去:“你自己看!”

安大人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

那几行字他越看,眉心拧得越紧。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官衔,通篇不过是客套话。

可问题是——

“姊夫,”安大人把帛笺往案上一放,抬眼盯着万达,一字一句地问,“曲陵侯府,为何要给你写信?”

“这不是明摆着么!”万达一拍大腿,“妹夫你替我谋的这个缺,连程侯爷都听说了,特地差人道贺——”

“我替你谋的?”

安大人猛地站了起来。

这一下动作太大,万达脸上的笑僵在了原处。他从未见过妹夫这副脸色。安大人平日里在外头是出了名的和气生财,见谁都三分笑,便是对着自家下人,也不曾这样拉下脸。

“我什么时候替你谋过缺?”安大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万达,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我一个将作丞,管的是营造修缮,我拿什么替你一个骑都尉,去吏部走动?”

万达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来:“可、可是那封信……”

“一封信,就让你兴奋成这样?”安大人指着案上的帛笺,手都在微微发抖,“你凭什么认为圣上会在这个时候看重你?”

他喘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下来:

“你算哪根葱?”

万达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昨夜夫人还跟他激动到三更,说妹夫果然是有本事的,说曲陵侯都递了话,这缺是板上钉钉。他天不亮就爬起来,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山参都抱了出来。

“那、那……”他嘴唇哆嗦着,“那我这不是白高兴一场?”

“白高兴?”安大人冷笑一声,绕着他走了两步,“万达,你今年多大岁数了?在骑都尉任上熬了八年,熬出这么一个脑子?我平日怎么跟你说的?如今圣上正在气头上,满朝文武人人自危,连我这样素来不站队的,都日日夹着尾巴做人——你倒好,这个节骨眼上,抬着两口箱子往我府里闯!”

他伸手指着窗外,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知不知道,外头这会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你前脚进我这府门,后脚就能有人把你的名姓报到御史台去!”

“妹夫……”

“别叫我妹夫!”安大人一甩袖子,“我告诉你万达,这个时候,你少来害我!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别去官署,别去应酬,别跟任何人提半个字——听见没有?”

万达被他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站起来,想把那两口箱子留下,又不敢开口。

安大人眼锋一扫:“把你的东西抬走!别放这碍我的眼!”

万达灰头土脸地应了一声,走到二门,忽然又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曲陵侯府那边……”

安大人正端起茶盏,听见这话,手又是一顿。

曲陵侯府。程始。

他眯起眼睛,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似的:“滚滚滚。”

万达一走,安夫人从内室掀帘出来。她原是听说大舅哥来了,亲自去小厨房吩咐炖一盅汤,回来便听见书房里摔茶盏的动静。她一进门,正看见安大人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脸色铁青。

“怎么了这是?”安夫人蹙眉,“姊夫他……”

“你还提他!”安大人猛地站住,指着门的方向,“你这个姊夫,真是要把我害死!”

他把方才的事三言两语说了。安夫人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低声道:“兴许……是误会?”

“误会?”安大人冷笑,重新坐回案后,“你好好想想。万达这种混人,他知道什么?可程家呢?程始是什么人?那是跟着圣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列侯,家里那位萧夫人,更是出了名的精明。这样的人家,会无缘无故给万达写一封道贺的信?”

安夫人沉默了。

“我告诉你,这里头有鬼。”安大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冷,“程家这是摆明了,想借万达这条蠢鱼,往我这塘水里搅一搅。他这个时候送什么道贺的信?他若是真有心道贺,为何不光明正大递帖子,偏要写一封不署名的帛笺,叫一个小婢送去?”

他一拍案几:“他就是要叫旁人瞧见——万达跟我有往来,万一哪日万达真出了事,这一笔账,顺理成章就算到我头上!”

“我若是这时候再替万达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半句公道话,”安大人的声音都在发颤,“便坐实了我收他的贿赂、替他包庇徇私!到那时候,你我这一家大小,还有活路么?”

安夫人被他说得脸都白了,半晌,才小声道:“可咱们……咱们跟程家,素来无冤无仇……”

“我也想不通!”安大人猛地站起身,在屋里又走了两圈,“我自问为官这些年,没得罪过程家,没挡过程家的路。他程始是列侯,我是将作丞,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害我们?”

他越说越激动,末了重重一甩袖子:“不行。这几日我必须小心。他既然想借万达的手做文章,我就先把这篇文章给他撕烂!”

安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替他斟了一盏热茶推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夫君,我倒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总觉得旁人要害你——你且扪心自问,这些年,你是不是自己也做了太多叫人戳脊梁骨的事?”

安大人端茶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夫人。那目光里又是恼,又是被说中心事的狼狈,末了统统化成一声冷哼。他嫌弃地白了她一眼,一甩袖子,连茶盏都不碰,大步流星往外走。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他从外面带上,震得窗纸都在抖。

安夫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