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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风声鹤唳

时序入冬,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这日散朝比往日晚了近一个时辰,曲陵侯府的侧门早早就候着接主人的家仆。程始踏着暮色进府,一身朝服还未换下,眉头便拧着,步子也沉。往日回府,他远远便要问一句“夫人在何处”,今日却径直往后院走,路过廊下时连相熟的老仆躬身行礼都没瞧见。

萧元漪正在内室翻看简册簿账。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瞥见程始那张沉得能滴出水的脸,搁下手中简牍,挥挥手把屋里侍人全都屏退。

程始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漆盏灌了一大口热茶,才压低声音开口。

“今日朝上,出大事了。”

“圣上发了一通火。说满朝文武,占着职位日子过得太过安逸,全都忘了做官的本心。太平岁月待久了,便不懂居安思危。身居二千石的大官徇私枉法,底下百石小吏也蝇营狗苟,把朝堂搅得一团糟。”

程始的声音压得更低:“圣上决意要大行黜陟,整顿朝局。”

萧元漪指尖一顿。

“大行黜陟?”

程始点头,把殿上的情形一一道来。圣上细数好几名官员贪赃的罪状,当场就令执金吾缇骑拿下了三名千石以上的朝臣,又下令司隶校尉彻查其余有牵连的人。程始站在武臣的行列里,眼睁睁看着平日里一块应酬往来的同僚,个个脸色发白,站在大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圣上的意思,不查办一批、罢黜一批,就整肃不了朝纲。往后这几个月,京中怕是要有一番大变动。谁升谁降,谁也说不准。如今京城里大小官员,人人心里都提着一颗心。”程始叹了口气。

萧元漪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方才说被抓的人里面,是不是有那位将作丞顾大人?”

程始一愣,随即苦笑:“夫人记性真好,正是此人。”

萧元漪眉头紧紧皱起。

“那位顾将作丞,前些日子还在家中大摆筵席,咱们侯府也收到了宴请的名谒,你带着颂儿过去赴的宴,回来还跟我说他家炖的豚肘滋味绝佳。”她声音放得更轻,“如今这人被拿,咱们程家,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程始摆了摆手,尽量放宽语气宽慰:“夫人不必这般多虑。顾大人在京为官这么多年,家中宴饮几乎不曾断过,京城里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十有**都去过他家赴席。总不能凡是喝过他家酒的,全都抓起来贬官治罪,真要那样,朝堂之上就没几个人能办事了。”

嘴上说得轻松,可话语里的底气,萧元漪听得明白,并不牢靠。程始说完便去处置外头的事。萧元漪独自在屋内,坐了许久。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道缝隙。冬日的寒风呼呼灌进屋来,吹得案头烛火不住摇晃。廊下铜灯昏光朦胧,照得庭院几竿竹子的影子歪歪扭扭,看着让人心里发闷。

她心底始终安不下。顾大人那场宴席,自己虽没有亲自前去,可程始回来,跟她说过席上都有哪些人:几位侍御史、诸曹的侍郎,还有不少领兵的武官。如今天子要清算奸弊,这些人里面,又有几个人能够干干净净脱身?

她嫁进程家这么多年,在沙场拼杀,在世家周旋,最清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朝堂风波,从来不是只有漩涡正中的人才会遭祸。哪怕自己行事光明磊落,只要和获罪之人有过几分往来,就容易被人揪出来大做文章。

这一夜萧元漪翻来覆去,将近四更天才浅浅睡过去。梦里全是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的模样,一张张面孔模模糊糊,全都朝着她发笑。

果不其然,才过去三四日,万将军便上门来了。

那日程始刚从官署回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门房就匆匆进来禀报,万将军投来名谒,想要见侯爷。程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整理衣冠,亲自出门迎接。

万将军脸上不见多少惶恐,反倒神色还算松弛。他把随从全都留在院外,只带了一名亲随,进到内堂,直接坐了下来。

“老程,你不必慌。”万将军开门见山,“我今日过来,是给你吃一颗定心丸。”

程始给他斟上热茶,万将军伸手捧住漆杯捂在手里,并没有喝。

“圣上私下召我进内廷谈过话。”万将军压低了嗓音,“我的职位,要有所迁转。”

程始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要调去哪里?”

“属于平秩转任。”万将军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依旧掌兵,只是不再直接统归你这一部。不过话说回来,往后我能够调度的部曲,比从前还要多。”

他身子向后靠在坐席上,朗声一笑:“圣上愿意把更重的担子交到我手上,这便是信得过我。你放宽心,我这不算是贬谪。”

程始悬着的心这才落地,也跟着笑起来:“那可要恭喜万将军!”

“谈不上什么恭喜。”万将军嘴上推辞,笑意却没有收敛,“我过来就是知会你一声,不必太过忧惧。你我都是早年跟着圣上在沙场刀头舔血过来的旧部,圣上心里自有掂量。想来你这边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旧事,万将军便起身告辞。临走伸手拍了拍程始的肩膀:“咱们做武将的,朝堂风波见得多了。只要手里掌管的部曲不出岔子,天就塌不下来。”

程始把他送到二门,回来之后神色才算稍稍舒展。可他心里也清楚,万将军素来不爱应酬,要不是如今风声实在太紧,也不会特意亲自登门跑这一趟。

傍晚的时候,程少商从程颂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她那时正在自己院中临摹简牍,听见次兄说起万将军迁转的消息,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程颂只当她只是好奇,简单说了大概经过,就往前院帮忙整理兵籍简册去了。

少商坐在案前,默默思索许久。

万将军家和自家乃是世交,万老夫人待她和少绥一向宽厚,万萋萋更是京城里少有的能够说几句真心话的闺中好友。如今万将军平调,本是一桩喜事。可眼下朝堂人人自危,各家都在缩起身子避嫌。若是自己大张旗鼓带着礼物登门道贺,难免会被旁人看在眼里,传出程家和万府往来过密的闲话。万一将来万府那边再生什么变故,反倒平白给侯府招来是非猜忌。

她想定主意,便唤来侍婢阿青。

“拿帛笺过来。”

阿青自上次回来后一直跟着她,不多时,便取来素帛,研好松烟墨,跪坐一旁执笔等候少商口述。

少商心中斟酌字句,阿青提笔代书。信上不落署名,只说听闻万将军另有委任,阖家听闻十分欣慰。待到将军赴任之后,自会登门道贺,到时候也好找阿姊闲话。

通篇措辞含蓄周全,少商看完,点了点头,将帛笺折好,收进帛制封囊。

“派个人送去万府,务必亲手交到万老夫人手上。”

院里新来一个小婢女名叫春桃,上个月才从乡闾进到侯府,做事麻利。少商便差遣她去跑这一趟。

春桃接过封囊,高高兴兴领命出门。她进府日子尚浅,京城里各家勋贵官吏的府邸分不清楚。她也没多问一句确认对错,只记得是给一户姓万的武官送一封道贺书信,觉得是桩轻松差事。

出了侯府,她在路上拉住一个卖杂货的老妇人问路:“老人家,请问万府该往哪边走?”

老妇人抬手一指方向:“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到底,左转过两条巷子,门口摆石狮的那处宅院便是。”

春桃道过谢,一路小跑赶过去。

她哪里晓得,长安城里有两户万姓武官。真正的万将军府邸,坐落在城东尚冠里,门第显赫;另一户官职低微,住在城南宣明里,方才老妇人指的,恰恰是这处小万府。

城南这一户的家主名叫万达,官拜骑都尉,秩比六百石,在一众武官里面毫不起眼。

这日万达正和夫人在屋内闲谈,门房匆匆进来禀报,曲陵侯府差遣婢女送来一封书简。

万达不由得一愣。

曲陵侯程始,地位远高于自己,二人平日里几乎没有往来,连碰面都难得,怎么会忽然派人给自己送信?

他连忙拆开封囊,读完帛笺,更是一头雾水。

信上没有署名,只写听闻万将军另有委任,阖家甚慰,待到赴任之后,便会登门道贺。

万达把书信反复看了两遍,手都微微发颤。

这些日子他也听说了朝堂大行黜陟的风声。自己在骑都尉这个位置上足足熬了八年,日日盼着能够得到迁升,可如今朝中局势动荡,哪里来的调任升迁的机会?

他转头把帛笺递给身旁的万夫人。万夫人接过,细细读完,眉头紧锁,片刻之后,眼睛忽然一亮。

她有个亲妹妹,嫁的是朝中二千石的将作丞。那妹夫在朝中广结宾客,四处帮人周旋关节。万夫人心中暗自猜想:莫不是自己妹夫暗中出力,替自家夫君谋来了升迁?连曲陵侯这样的列侯高门,都专门送来书信道贺,看来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对万达说道:“夫君!这是大好事!定然是我妹夫在朝中奔走,为你谋得了迁升!连曲陵侯府都特意遣人送信过来,消息必定不会有假!”

万达猛地一拍案几,兴奋地站起身。越琢磨越觉得合乎情理:怪不得这几日府里下人对自己越发恭敬,前些时日去官署,上官看自己的神色也和往日不一样,原来根源在这里!

“速速备下厚礼!”万达立刻吩咐,“这份人情不能辜负,咱们一定要登门答谢!”

万夫人也连连点头,当即吩咐下人,取出家里珍藏的上好山参、两匹江南新贡的云锦,再搬上一坛陈年佳酿,满满装了两大箱。

万达亲自带着家仆,兴冲冲往妹夫的府中赶去。

他完全不知道,城东尚冠里真正的万将军,此刻正和幕僚核对秋操兵册;这一封本该交到万老夫人手中的帛书,却安安稳稳摆在自家的案几之上。

一场仅仅因为“万府”二字酿成的乌龙,就这么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