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说,契约这个东西要两个立誓的人血祭才能生效,并且一方违背,另一方不得好死。
鹿溪竹合上书,神情恹恹趴着休息。天知道她昨晚是怎么过的,那温思珞根本不是个东西,为了惩罚她不讲信用,让腕间的玫瑰花烧灼了一整夜。
直到天色渐明,她才昏沉睡着,然而眯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又要开业了。
“我说鹿老板,您能别眯着眼跟我说话吗?”妇人胳膊上还挎着装满菜的篮子,敲了两下桌面,“醒醒,我的东西呢?”
鹿溪竹艰难地睁眼,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敲键盘查商品,无力开口:“嗯,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
妇人“嘿”一声,音调都高了一个度:“鹿老板,我刚才还给您发了条消息,您说已经找好了,到店就拿,怎么回事,逗我玩呢?”
“有,有这回事?”鹿溪竹清醒几分,拍拍空荡荡的口袋,“我手机呢?”
她穿上掉下来的拖鞋,道:“稍等,我去看看。”
妇人不情不愿“哼”一声:“那您可要快一点,订单马上超时了,当心扣您信誉分。”
鹿溪竹一边承受扣分的惨痛代价,一边在心里把温思珞砍成了十八半,除了她没人会私自给客人发消息。
难怪,难怪她昨晚逼迫自己说出手机密码,就是为了搞她,所谓违背誓言的惩罚,不过是看她笑话的借口!
鹿溪竹踏着地板的力道越来越重,怒火烧心,以至于没有及时看到拐角的人,一头撞了上去。
温思珞后退一步,手里稳稳举着一个方盒,见她这样,咧着唇笑:“什么意思,报复我?”
“你凭什么私自回我信息?”鹿溪竹拽住温思珞的衣角,踮脚抢过方盒,抱在怀里哼哧哼哧又跑回去,在订单结束前十几秒交了出去。
她坐在高脚凳子上,摁着鼠标点了好几下,系统还在卡,最后一栏订单永远是耀目的红色。
“怎么会这样呢?”鹿溪竹不信邪,点开商品后台,数量一天天在减少,订单一笔笔交出去,可页面就是显示未完成。
鹿溪竹砸了下桌子:“啊!破电脑,迟早卖了你!有本事就熬死我!我看是你先报废,还是我先死!”
温思珞双腿叠在一起,拿起茶几上的唯一一个茶杯,摩挲杯口的口红印,云淡风轻道:“你完不成最后一笔订单。”
“哈?”鹿溪竹面容扭曲,“你说什么?”
“我说你完不成,因为最后一单的单主,是我。”
鹿溪竹突然就想到第一次见面,温思珞双目无神,阴气森森念出“鹿溪竹”三个字。
她手抖了下:“不,不行,我不能死,温思珞,你去死吧,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了,但是我不想先死,你得在我前面。”
温思珞静静听完,笑出声:“好啊,但是我也怕死,你得在我前面。”
鹿溪竹淡定收回视线,目光扫过桌子上的一切东西,最后拿起一包抽纸,精准扔了过去:“去死吧温思珞。”
“那要让你失望了。”温思珞抬手接住,抽出一张擦擦茶几上杯子里溅出来的水,“我是妖精,死不了。”
“呵……”鹿溪竹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划拉鼠标,狂点左键,“有本事你就不出来,我真是信了你的邪了。”
最后一栏不打上勾,她就得一直做没有任何酬劳的工作,半点钱挣不到,还要赔上大把时间。
鹿溪竹单手托着下巴,眼神没有聚焦,直直望向玻璃门后的马路。
与其这样消耗着,不如问问温思珞,到底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总不能真要她死吧?可是为什么找了她九十八年呢,百年之约又是个什么东西?
温思珞不能真是个神经病吧?鹿溪竹打了个寒噤,轻轻摸了两下颈窝处的红痕,正常人做不到这样的吧,何况她都做这个工作了,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呢?
鹿溪竹叹口气,认命了,好脾气地问:“除了我的命,还有什么办法完成你的订单?”
温思珞看她一眼,不急不慢又倒了杯茶水,端在唇边吹了口气,故作惊讶:“你的命?我从未说过这件事。”
“……不是。”鹿溪竹抓住抽纸盒又扔了过去,“你耍我玩呢?”
罪魁祸首再次被精准抓住,温思珞冷了脸,质问:“抓到东西就扔,跟谁学的?”
“你跟我什么关系,你问了我就要答?”
让别人舒服的话鹿溪竹一辈子学不会说,所以在她下意识说出去这句话的时候,莫名紧张了一下。
鹿溪竹目光短暂地瞄了眼温思珞,见她没什么反应,浅浅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腕间的玫瑰花灼烧起来。
蚀骨的疼痛从骨髓处扎根,冲破血管向上生长,密密麻麻的钝痛一刻不停在折磨脆弱的皮肉。
“温,温思珞……”鹿溪竹疼出一头汗,趴在桌子边小口喘气,忍着疼咬牙切齿又说,“你怎么不死呢,有本事,有本事就疼死我……”
说完,腕间的疼痛瞬间止住,她不住呼吸,胸腔起伏。
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打湿,丝丝缕缕黏在一起,那张脸苍白得过分,神情迷离,好不可怜。
温思珞踩着居家拖鞋,不急不慢走向前台。胳膊搭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勾住汗湿的头发,在指腹搓了搓:“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听懂了?”
耳朵边呜呜泱泱很多人在交谈,鹿溪竹辨别了好久,才听到温思珞的声音,被蛊惑了一样,再没抗衡的勇气,点头应好:“嗯……”
鹿溪竹这次缓了很久,等彻底回了神,店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却神情疲倦,嘴角牵强挂着笑,眼睛灰沉沉的没有灵气,正看着她。
鹿溪竹晃晃昏沉的脑袋,进入上班模式:“小姑娘,提供一下死者姓名、性别,如果有具体时间就更好了。”
她说完,便遵循常理搜索商品,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小姑娘的回应。
“小妹妹?”
小姑娘突然回过神,充满歉意地笑笑:“对,对不起,您能再说一遍吗。”
鹿溪竹盯着她头发半掩的耳朵,放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最后道:“当然时间太久会消磨记忆,想不起来的话可以坐那里等一等。”
按理来说,不记得亲朋好友姓名是件十分不对劲的事,可目前来看,这位小姑娘看上去更不对劲。
她不像是来买东西的,更像是寄存东西的,难道……鹿溪竹心脏重重一跳,指尖滑动,商品页面滑到最下方,后面空档处画了个“ ”。
果不其然,小姑娘咧着干涩的唇,轻飘飘道:“我不买东西,我来存东西。”
刚才鹿溪竹没仔细看,小姑娘站在灯光下面,为枯黄干燥的头发打了一层光圈,她离自己很近,却仿佛有巨大的横沟,跨不过去。
鹿溪竹不知道她的情况是什么样,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能跟我说一说吗?”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是无底的黑洞,绝望又荒凉,眨了两下,弯起一个弧度:“没什么好说的了,人生本来就是没有希望的,我的姐姐,还在家等着我……”
“你的姐姐?等等,你姐姐不知道你来这里?”鹿溪竹没再问出了什么事,因为她知道,问了小姑娘也不会说,还会把她的伤口撕开一遍遍折磨。
一提到姐姐,小姑娘就会笑,连同嗓音变得柔和:“不告诉姐姐,她太累了。”
鹿溪竹难得没有很快地录入信息,再次询问:“确定了么,你想好了?一旦放进来,便不可以反悔了,按照合同,留给你的时间只有三天,三天之内你就必须得……”
她停顿一下,没有说出来那个字。所以相较于小姑娘的云淡风轻,她一个干这行好多年的,竟还不如人家。
小姑娘显然做了很久的准备,对此坦然很多,说道:“我知道,就是死嘛,您放心吧,我不会给您留麻烦。”
可说到底她太小了,鹿溪竹犹豫,小孩子说的话真的能信吗,如果完成不了,承受惩罚的还是她,说白了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老板,您信我,虽然我年纪小,但我不骗人。”
鹿溪竹“嗯”一声,输好信息,点下末尾的“ ”,再次叮嘱:“一定不要忘记,千万记得。”
小姑娘轻舒一口气,应好。电脑屏幕多出一款新商品,是一枚耳钉,红宝石镶嵌在银圈里,熠熠生辉。
夏禾,小姑娘的名字。
鹿溪竹目送她离开,身影孱弱,宽大的衣服被风一吹,紧紧贴着身子,空荡荡的,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
温思珞见事情处理好,从隔壁茶水间走了出来,揶揄道:“这样的都敢收,鹿老板好信任。”
“……”
鹿溪竹没说话,因着她心里也没底。这么多年了,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将死的人与活人不一样,靠近一点就能察觉到身上的死气,压抑胸闷,让人不舒服。
可夏禾不一样,她是健康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当真会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吗?什么样的痛苦经历才能把一个小姑娘逼到这样的绝境。
盯着那枚耳钉,两秒后鹿溪竹别开了脸,夏禾自己做的决定,她就要负责,做了就得担得起。
不论年龄大小。
温思珞一条腿撑在地面,坐在凳子上,看她这幅矛盾的表情,敲了敲桌子:“你不怕么?”
“怕什么?”
“惩罚。”
鹿溪竹下意识看向腕间的玫瑰花,反问:“比这个还痛苦吗?”
“当然。”温思珞指节搭在那朵花上,轻柔蹭了两下,诚挚落上一吻。
她似乎对这个东西格外重视,鹿溪竹止不住瑟缩,萌生一种要把这个纹身洗掉的心理。
鹿溪竹抽回手,放在身后藏起来,埋怨:“你一来,我哪都是伤,以前平静的生活我是再也过不了了。”
温思珞审视的目光看遍她全身上下,穿过透明的前台,鹿溪竹感觉全身都在烧,那种不被重视,脱光了推在聚光灯下的羞耻。
温思珞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好像就该这样对待她,理所当然得要命,她招谁惹谁了?
“你还没告诉我,怎样才能完成你这笔订单。”
吃力不讨好的事,她是不愿意做了,谁爱做谁做吧,过几天她就去物色个继承人来看店。
温思珞摆着张笑脸:“听我的话,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我又不是狗,如果我不干呢?”鹿溪竹狂妄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要求她。
“那我就……”
一只冰冷的手压在唇角,鹿溪竹屏住呼吸,直到那只手得寸进尺地滑进衣领里,她抬手按住,与那双玩味恶劣的眼睛对视。
温思珞突然凑近,咬住她的耳垂轻磨,开心了才答话:“把你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