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的一位商人，她流浪，没有固定位置，进入店铺的都是有缘人，或者寄东西时，烧一封信，填对地址，她就收到了。
——
雨夜，鹿溪竹正一一擦拭装裱好的相框，后规规矩矩摆放在货架上。
清点干净商品，准备关门歇业。
如果不出意外，这是她倒数第二天在这里工作，等到明天那一单做完，她的合约就要结束，恢复自由之身。
鹿溪竹忙完工作，后腰抵在桌沿，胳膊肘压在桌子上，仰头看向墙上的钟摆。
快十二点了。
风铃突然“哗哗”响，鹿溪竹神色疲惫，失望叹口气，转身坐下，手熟练搭在鼠标上，问：“您好，死者的姓名，以及遗物，还记得么？”
还以为最后一单会在明天，既然来了，这单做不完，她别想休息。
鹿溪竹努力扯扯嘴角，抬起头。在看到客人后，却愣住了。
女人面色惨白，黑长发整齐落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更为病态。黑色高领修身连衣裙将她紧紧包裹，整个人显得细瘦苗条。
她站在灯光下，面部大部分被黑暗笼罩，鹿溪竹看不清她的脸，能感受到的只有寒冷，无尽的寒冷。
秉着来者是客的原则，不管对方多古怪，鹿溪竹还是恢复了笑容，给女人倒了一杯茶，亲自递过去，没想到对方没接。
她尴尬收回手，将杯子放到了前台桌子上，开始按公办事：“这位小姐，死者的姓名您记得吗？”
女人缓慢动了下身子，被冻得通红的手，端起了那杯冒热气的水杯。
鹿溪竹懂了，她哪是不理自己，是被冻傻了吧。最近几天，天气阴晴不定，她正想着明天换个地方开业呢。
作为服务人员，就是有打破尴尬氛围的自觉，鹿溪竹听到雨声，笑笑：“外面下雨了，刚才看您进来的时候没带伞，应该淋湿一点了吧。”
……不是，这是什么问题？
鹿溪竹想抽自己一巴掌。
女人摇了摇头，这是她第一次回应鹿溪竹的话：“我来的时候，外面没下雨。”
鹿溪竹望向玻璃门外连绵不断的雨，不置可否。
女人的声音暗哑，像是喝多了风干涩，或者是被炉火烧灼过，总之很奇怪，和她看起来湿漉漉的阴森模样，特别违和。
不过，见她终于肯搭理自己，鹿溪竹松了口气，又问一遍：“死者的姓名，您还记得？”
她忙着在电脑上查询商品的管理，特别有耐心等女人的回答，像她这样的人，购买的商品大概率会是一些唱片或者古老磁带那样的。
鹿溪竹也忘了她接管这个店的目的是什么，反正在记忆里，她一直都干这个工作，死者生前在这里寄存东西，等死后，由亲人或者朋友取走。
算是一种存在于阴阳之间的虚拟信物，来世便可续前缘。
鹿溪竹虽然干这行，却也存疑。这辈子爱完了，还想要下辈子，哪有这样的好事。
商品全部查询，安全无误后，女人也恰好开了口：“lu，xi，zhu。”
女人话说得慢，鹿溪竹却被冰冻了一样，嘴唇抖了抖，哆哆嗦嗦问：“叫，叫什么？鹿溪竹？哪，哪个字？”
“小鹿，溪流，竹子。”
鹿溪竹。
玻璃保温杯被不小心碰倒，滚到地上，“哗啦”一声摔的稀碎。
本以为最后一单来了，没想到是索命的来了。
疯子。
鹿溪竹收起脸上的笑，切换强硬的语气：“不好意思这位小姐，十二点了，我们店该打烊了。”
“不。”女人缓缓吐出一个字，很久才发出其他的音，“买不到，走不了。”
欺人太甚！死疯子！，
“这位小姐，来者是客，能遇到就是缘分，还请您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没想到，女人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就泛起一丝波澜：“她，没死。”
鹿溪竹气笑了：“肯定没死，我查过了您说得那个人，这片区域叫鹿溪竹的人只有我一个，我说小姐，您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淡定坐在高脚椅子上，长腿接触到地面，一条腿屈着踩在横杠上。离得近了，鹿溪竹能看清那张惨白的脸，眼眸狭长，眼睛透露着疲惫，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小姐，我们店里，不留人过夜。”
“嗯。”女人点了下头，自顾自说自己的话，“有人告诉我，传说中有这么个商店，可以买到死者留下的东西。”
“我找了九十八年。”
没管她是找什么，鹿溪竹没忍住笑出声：“小姐，您别开玩笑了，您看起来也才二十多岁。”
没想到女人根本没在意她说的话，冷不丁问：“你，不记得了？”
鹿溪竹听她没有头尾的话，只当是疯子的疯言疯语，打心底的就没当正事听，随口应付：“对，我失忆了。”
女人沉默很久没再出声，眼看着快到一点，鹿溪竹困得不行，可是按照规矩，店里有人她就不能睡，只好眯着眼睛，趴在前台小憩。
这位赶不走，明天就不会有客人来，没有客人来，她的最后一单就完成不了，完成不了，她就永远要守着这个破店。
鹿溪竹打了个哈欠，看向一直端坐的女人，问：“小姐，您叫什么名字？”
“温思珞。”
——
梦惊醒，鹿溪竹还懵懵的没回过神，直到一个青年男人打了个响指，将她唤醒。
男人道：“我说老板，我就买个东西，您睡着三次，也太没职业道德了。”
鹿溪竹将东西打包好，规整放在桌子上，声音拔高两个度：“拿到东西就走，别耽误我迎接下一位顾客。”
她这样臭脸惯了，这一带的人都知道，男人悻悻拿上东西，麻利地出了店门。
这是最后一单，鹿溪竹神色轻松，敲着鼠标，等系统刷新。
这些年，她做的单子太多，几百个页面都刷不过来。半分钟过去，最后一栏的红框，始终没有画上对号，颜色鲜红，标着大大的“未”。
“……未什么未啊，我真是喂了，喂！你死了吗！”鹿溪竹用力砸两下电脑，屏幕很给面子地闪了闪，但依旧没有变化。
“我……”鹿溪竹及时收住未说出口的脏话，伸了个懒腰，随手拿起货架上的汽水罐，指尖勾住拉环，“呲”一声向外冒气。
这台电脑，从她进入这家店起就一直在，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卡得要死，鹿溪竹有时候都怕它会突然爆炸，有命工作，没命回家。
冰凉的液体裹挟气泡从嗓子眼里滑下去，略微抚平了点燥意。
这座小城市的天气十分古怪，或者说自打鹿溪竹来了，就没见过几回晴天。刚才还好好的天，说阴就阴，狂风滚滚，吹翻一排垃圾桶。
鹿溪竹喝完最后一口，猛地一拍桌面，两步并作一步穿过货架。
前些天有人寄存了一盆风信子，她太忙给忘记了，这要是死在外面，她赔上两条命都说不清。
店门推动，风铃又是“哗啦”一阵响。
那盆风信子被吹得有些蔫，死气沉沉埋进尘埃里，不过好在还活着。
鹿溪竹松口气，顶着强风给抱了回来。
风沙熏的人睁不开眼，鹿溪竹腾出一只手蹭蹭眼睛，还要挎着花盆不让掉，另一只手去推门。
结果不知道这门犯了什么病，愣是没推开。
她踹了下门，收回来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谁又乱扔的快递？”鹿溪竹压抑不住怒火，扒开丛生的草，懵了。
那哪是快递，分明是昨晚遇到的那个诡异的女人。
温思珞蜷缩着躺在草地上，侧着头压住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松松握着放在胸前，眼眸轻合，睫毛纤长，偶尔手指会动一下，没睡熟。
“你醒醒。”鹿溪竹蹲下来，拍拍温思珞的肩头，见她没反应，大力晃了两下，“我说这位小姐，您怎么就那么倔呢，我说店里不让留夜，您就睡店门口，这要是传出去了，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女人终于悠然转醒，目光无神盯着鹿溪竹看了两秒，脱力那般，一头栽到鹿溪竹怀里，这一下可把她锁骨磕得不轻。
“啊……”鹿溪竹一下没撑住力，被撞的摔了一个屁股蹲，尾椎重重压在地上，顿时眼里冒了金花，“我的…尾巴根……”
温思珞这个女人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不但没从她怀里起来，还在她颈窝处蹭了两下，哼唧着说了句什么。
鹿溪竹没听清，刚准备凑近一点，天上“轰隆”一声，四周顿时亮如白昼，紧接着雨滴不要命砸了下来。
仅一秒钟，身上湿了个透。
鹿溪竹任命将温思珞拖到了店里。正值盛夏，屋内还打着空调，她打了个激灵，将温思珞放在地毯上，起身关了空调。
雨这样大，想来今天不会再来客人了，鹿溪竹叹口气，垂下眼眸看向地上的人，只有她是例外。
鹿溪竹拿起标注“打烊~”的牌子，挂到门上，转身进入私人空间，找衣服洗了个热水澡。
适宜的温度浇去冷气，她发出一声喟叹，将头顶的洗发露揉开，聚成一大团泡沫放着，不冲掉，哼着歌开始揉搓关节。
这个澡洗了大概四十分钟，鹿溪竹身心舒缓，裹了块浴巾就出去了，全然忘记了这个店铺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她摸到货架上的苹果，搁手心里抛了两下，放嘴边“咔嚓”一声咬口，闲着的手握着手机，指腹摁着发送语音的符号，开始吐槽。
“我真是服了，昨天晚上店里就来了个奇怪的女人，叫什么…温思珞？啧……好像某个英文单词，她一来我系统都卡了，怪不吉利的。”
一连吐槽了好几句，憋着的火终于发干净，鹿溪竹打了个哈欠，准备关灯睡觉，视线略过沙发时没注意，迟钝两秒又转了回来，彻底僵硬。
“温……”
不吉利的女人正湿漉漉地坐在沙发上，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鹿溪竹不自然地拍拍脸，寻思刚才吐槽的话不知道被听去了多少，尴尬挪开视线：“小姐，我看雨势有点变小了，您还是快点回去吧，不然天黑了路不好走。”
温思珞过了很久才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我走不了。”
“哎呀，这位小姐，您就别开玩笑了，不管是马车牛车，只要您开尊口，我就是花一百万，照样给您送回去。”
说完，鹿溪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这逐客令下的太明确，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人难堪。
但结局显而易见，并不会。
温思珞眼底划过一抹不可置信，很快又被疲惫掩埋过去，她指指门口的牌子，缓缓开口：“打烊了，走不了。”
鹿溪竹：“……”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样完蛋的事还真让她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