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后的第五日,青梧院。
秋意又深了一层,梧桐叶边缘染上焦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落在青石板上,像摊开的、褪了色的旧信笺。
傅时珩踏入院门时,松绥清正坐在石桌旁。桌上没有摊开书卷,只放着一只素白茶壶,两只青瓷杯。茶烟袅袅,在微凉的空气里蜿蜒出清淡的弧线。
“师父。”傅时珩躬身行礼。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常服,腰间未佩剑,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可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却比前几日更重了些。
松绥清抬眼看他一瞬,没说话,只抬手示意他坐下,斟了杯茶推过去。
茶汤清亮,浮着几片松针。
傅时珩接过,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没喝,只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光。殿上那场对峙,父皇那张暴怒扭曲的脸,百官或麻木或讥讽的目光,还有谢寻那句“看清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像无数根细线,缠在他心头,越收越紧。
“师父今日不讲课?”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讲。”松绥清淡声道,“但不是《贞观政要》,也不是星象医理。”
傅时珩抬眼。
松绥清看着杯中升腾的茶烟,缓缓道:“今日讲一则旧闻——一个关于‘忘忧’的故事。”
“忘忧?”傅时珩眉头微蹙。
“嗯。”松绥清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传闻雪域深处有一古国,国中有巫,善巫术,名‘忘忧’。可择想忘之人、想忘之事,从此记忆全消,了无痕迹。”
傅时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松绥清仿佛没察觉,继续道:“那巫术已失传,只留下些零碎记载。说是需择一贴身信物,最好是那人常年佩戴、沾染了气息之物。再寻一处信仰福禄最盛之地——或是千年古刹,或是皇家宗庙,将信物归藏其中,以特殊符咒封存,诵念咒语七日七夜。七日满,符咒**,信物化灰,与此人相关的所有记忆,便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说得很慢,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经文。可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傅时珩心湖,漾开细密的涟漪。
忘掉。
忘掉殿上那些屈辱的目光,忘掉父皇眼中陌生的暴戾,忘掉这污浊朝堂,忘掉那些压在心头、快要将他逼疯的恨与不甘……
“那咒语……是什么?”傅时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飘忽。
松绥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要透过皮囊看见底下翻涌的东西:“记载残缺,咒语已不可考。但符咒的样式,倒是留下了一二。”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推到傅时珩面前。
纸上用墨线勾画着一道符——不是道家的符箓,也不是佛家的经文,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纹路。线条扭曲缠绕,像某种古老文字的变体,又像藤蔓与虫蛇交错的图腾。符的中心是一个空洞的圆,四周延伸出八条细线,每条线末端都坠着一个奇异的符号。
傅时珩盯着那道符,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此符名‘断缘’。”松绥清的声音在茶烟里显得有些缥缈,“据载,画符时需以心血为引,朱砂为墨。每画一笔,便要在心中默念一遍想忘之人的名字,直至最后一笔落成,名字念完,符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此符凶险。记忆相连,斩断一截,便可能牵动其他。若心志不坚,或对所忘之人执念过深,轻则记忆错乱,重则……神智受损。”
傅时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忘掉。
这两个字像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问出口——那符,那咒,到底该怎么用?
可下一瞬,心底那股烧得正旺的火猛地蹿了上来。
忘?凭什么忘?
那些屈辱,那些恨,那些压在心头、日夜灼烧的念头——那是他的动力,是他必须推翻这一切的理由。忘了,他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改变这个烂透了的朝廷?拿什么……坐上那个位置?
不。
不能忘。
不仅不能忘,还要记得更清楚,恨得更深。只有这股恨意烧得足够旺,才能烧出一条血路,烧出一个全新的、属于他的天下。
茶杯被重重搁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傅时珩抬起眼,眼中那片冰层下的火此刻烧得灼人:“师父讲这个,是想让我忘掉什么?”
松绥清看着他,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少年此刻的情绪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是冰冷的克制,底下却是翻滚的、近乎偏执的岩浆。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有被压抑到极致的野心,还有一丝……连傅时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遗忘”这种懦弱选择的鄙夷。
“为师只是讲个故事。”松绥清缓缓道,“记忆是刀,能伤人,也能护己。用得好,是前行的凭依;用得不好,便是困住自己的牢笼。至于要不要忘,怎么忘——那要自己选择。”
“我不会忘。”傅时珩声音很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该记住的,我会记得清清楚楚。该讨回的,我也会一分不差地讨回来。”
他说这话时,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眼中燃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那光里没有迷茫,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松绥清静静看着他。
许久,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轻得刚出口就散在了风里。傅时珩没有听见,他只看见师父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将那张画着符咒的素笺收回袖中。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松绥清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落子无悔。”
“弟子谨记。”傅时珩躬身,语气坚定。
课毕,傅时珩行礼告退。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无声落下。
松绥清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那道玄色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
腕间细链轻轻一颤。
“白费功夫。”吴公的声音幽幽响起,“他听不进去。”
“我知道。”松绥清淡声道。
“那你还讲?”
“讲了,是我的事。”松绥清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听不听,是他的事。”
茶汤微涩,余味泛苦。
他想起傅时珩眼中那片灼热的、几乎要烧毁一切的光。那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扭曲变形——不是少年人该有的锐气,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东西,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悄悄篡改了方向。
可灵犀透传来的,依旧只是翻腾的心绪,过盛的血气,还有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焦躁。
没有蛊气。
什么也没有。
松绥清闭上眼,指尖在冰冷的石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一下,两下,三下。
像某种无声的计数。
距离宫变,还有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