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是在第八日亥时末来的。
祈年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却将殿宇深处的阴影衬得更加浓稠。松绥清正在案前翻阅那卷从苍垣山带出的羊皮残卷,指尖停在“牵丝蛊”一行模糊的古巫文上,试图辨认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笔画。
殿门被叩响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三短一长。
是谢寻与松绥清约定的暗号。
“进。”松绥清合上残卷,指尖一抹,卷轴化作细沙消散在空气中,不留痕迹。
谢寻推门而入。他今夜穿了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后反手将门扉合拢,动作流畅无声。烛火在他温润的眉眼上跳跃,却映不出半分暖意,只剩一片沉静的冷。
“先生。”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学生深夜叨扰。”
“无妨。”松绥清示意他坐下,“有事?”
谢寻在桌对面落座,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推到松绥清面前。火漆上印着一枚奇特的徽记——狼首衔月,边角磨损得厉害,却仍能看出草原部族特有的粗犷纹路。
“今日酉时,平宜宫飞出三只信鸽。”谢寻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字字清晰,“学生的人截下一只。这信,是绑在它腿上的。”
松绥清接过信函,指尖挑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羊皮纸,纸上用草原文字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墨色新干:
“王庭旧部已聚,三百骑藏于黑风峡谷。待冬雪封山前,可南下接应。祭坛之事进展如何?‘钥匙’可还在宫中?”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松绥清的目光停在“祭坛”二字上,眸光微微沉了下去。
“黑风峡谷,”他缓缓开口,“在聆圣言以北七百里,是草原残部最后的藏身地。三百骑……不算多,但若是里应外合,突袭宫城,足够制造一场混乱。”
谢寻点头:“学生也是这么想。但更让在意的是后两句——‘祭坛之事’,‘钥匙’。”
他抬眼看向松绥清:“先生可知,宫中有什么祭坛,是需要‘钥匙’的?”
松绥清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日祈雨时,观星台下的祭坛。想起乌洛卓当时立在阴影里的眼神——一种近乎灼热的审视,像在确认什么。
还有傅临白那夜在竹林旧亭里说的话:“她这些年一直在宫里找东西……找一把‘钥匙’。她说,那东西能打开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底下……埋着南疆巫蛊一脉最后的传承。”
“或许有。”松绥清将羊皮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火焰吞噬那些潦草的字迹,“但不管是什么,乌洛卓既然与草原残部联络,就说明她在准备后手。”——她也嗅到了不安宁的气息了。
“所以学生才来。”谢寻看着纸灰飘落,声音更低,“四殿下那边……先生接触过了?”
松绥清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烛火在两人之间噼啪一响。
“谢公子知道得不少。”松绥清淡声道。
“学生只是猜测。”谢寻神色不变,“宫宴那夜,四殿下那句‘七星锁龙阵’问得太巧。而先生之后几日,夜里常去西侧竹林——那里靠近冷宫,平日少有人去,却是从平宜宫到四殿下居所的必经之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学生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各方动向,总需留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自己在监视,又将动机归于“大局”。松绥清看着他温润的眉眼,忽然想起那个雪夜,谢寻跪在苍垣山天坛前,以自身仙缘换孟柏舟命格时的决绝。
这人表面上温润持重,骨子里却比谁都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是接触过了。”松绥清不再隐瞒,“他体内蛊毒已深,活不过明年冬天。如今只想在死前,拉乌洛卓陪葬。”
谢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抓不住:“先生答应帮他?”
“各取所需。”松绥清淡声道,“乱起来,才好办事。”
“那三殿下呢?”谢寻忽然问,“先生打算何时告诉他?”
松绥清沉默。
傅时珩。那个眼中燃着冰火、越来越偏执的少年。他能感觉到这几日傅时珩的怀疑在加深——不是针对乌洛卓,是针对他。祭天那日傅临白的笑,竹林夜行,还有他与谢寻、孟柏舟这些“宫外势力”的往来,都在少年心里种下了刺。
“还不是时候。”松绥清缓缓道,“他现在心里烧着一把火,这火烧得太旺,告诉他真相,要么会让他彻底疯魔,要么……会让他做出蠢事。”
“可若他一直被蒙在鼓里,”谢寻轻声道,“等宫变那天,若刀兵相见——”
“那也是他的选择。”松绥清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落子无悔。这话我教过他,他也该懂。”
谢寻看着松绥清,许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指责,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清醒。像是在说:你看,我们都在这局里,谁也没法干净地脱身。
“学生明白了。”谢寻起身,“那这封信的事……”
“就当没见过。”松绥清也站起来,“乌洛卓既然敢用信鸽,就说明她有把握消息传不出去。你截了信,她迟早会察觉。接下来几日,让你的人都撤回来,别露痕迹。”
“是。”谢寻躬身,走到门边时又停住,回头看了松绥清一眼,“先生。”
“嗯?”
“宫变那夜,”谢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无论发生什么,请先生务必……保全自身。”
松绥清看着他,没说话。
谢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然后他推门出去,墨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殿门合拢,烛火又晃了一下。
松绥清独自立在昏黄的光晕里,袖中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傅临白给的木牌。粗糙的刻痕,暗红的血渍,还有少年身上那股混杂着绝望与恨意的气息。
三方势力,三条路。
傅临白要的是同归于尽,傅时珩要的是权力与复仇,谢寻要的是“大局”。
而他自己呢?
他要了却十九年前那场大雪里的因果。要解开血肉里那些阴毒东西的束缚,要斩断被人当作“刀胚”圈养的宿命。
至于这过程中谁会死,谁会疯,谁会万劫不复——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细碎的火星。
松绥清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平宜宫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永不餍足的兽。
而更远处,澄明轩的方向,有一点灯火还亮着。
傅时珩还没睡。
松绥清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锐利的情绪,正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腕间细链轻轻一颤,吴公的声音幽幽响起:“那姓谢的小子,倒是真心实意担心你。”
“担心我死了,他的棋局就少了一颗关键的棋子。”松绥清淡声道。
“你就不能信一回,这世上或许有人是真对你好?”
“信?”松绥清睁开眼,眸光沉静如寒潭,“十九年前,我母亲信过皇帝是明君,兰泽信过自己能熬过那场雪,那个侍卫信过自己会护她周全。结果呢?”
吴公沉默了。
“这世上,真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松绥清转身走向内室,“利益交换,各取所需,才最稳固。”
他吹熄了烛火。
殿内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松绥清在榻上躺下,阖上眼。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场大雪。看见了母亲时芝微在山洞里紧紧抱着他,气息微弱地说“绥清……莫走旧路”。看见了兰泽在雪地里搀扶着母亲,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光。
还有乌洛卓——那个一身红衣、眼神冰冷的草原公主,将蛊虫封入金器,送入松府。将她的恨,她的复仇,她的疯狂,一点一点,种进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体内。
十九年。
这场因果,该了结了。
而他选的路,从来只有一条——向前走,不回头。无论脚下是血,是火,还是万丈深渊。
窗外传来遥远的梆子声。
子时三刻。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