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后的第七个深夜,祈年殿后院枯井边的空气凝着露水将化未化的寒。
子时三刻,松绥清踏入竹林旧亭时,傅临白已经蜷在石凳上。墨灰斗篷裹着单薄身形,在昏暗中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旧絮。可灵犀透反馈回来的,却是浓稠得近乎实质的痛苦——不是外伤,是蛊虫在血肉深处撕咬翻腾的痛。
“先生……”傅临白抬起头,脸白得像覆了层霜,冷汗浸湿额发,“那药……发作得越来越狠了。”
松绥清在亭口停步,没有靠近。目光扫过少年颤抖的手腕——皮肤下暗红脉络诡异地起伏,像有活物在底下窜动。他袖中的指尖无意识收拢,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对这种将人当器皿摆弄的行径,本能的厌憎。
“伸手。”声音平静无波。
傅临白从斗篷下伸出左手。腕骨细瘦,薄皮下脉络狰狞。松绥清手指虚悬其上三寸,阖眼,巫力凝线探入。
——混乱的巢穴。二十三种蛊盘踞不同脏腑,互相撕咬吞噬。乌洛卓那夜撒的药粉像火星,彻底点燃了这场厮杀。蛊虫疯狂啃食宿主的精气以壮己身,这才是剧痛的根源。
松绥清睁眼,从袖中取出瓷瓶倒出暗金丹药:“先止痛。”
傅临白抢过吞下,颤抖渐止,瘫软在石柱上喘息:“……多谢。”
“不必。”松绥清在石桌旁坐下,取出银针。针尖幽蓝微光在昏暗中一闪,“殿□□内蛊虫太多,我先解最凶的‘噬心蛊’。此蛊盘踞心脉,是心悸气短的根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傅临白:“过程会很痛。”
少年眼中恐惧翻涌了一瞬,随即沉淀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冷:“我不怕痛。我怕的是一辈子都这样。”
“好。”
第一针落膻中穴。针入三分,傅临白浑身剧颤,闷哼压抑在喉间。他能感觉到心脏附近有什么在疯狂挣扎。
松绥清手指稳如磐石,巫力顺针注入,化作细锁捆缚蛊虫。那暗红蜈蚣状的蛊虫嘶鸣挣扎,释放腐蚀心脉的毒素——正是此刻。
第三针沾着琥珀药液,落灵墟穴。
傅临白整个人僵住。不是痛,是某种东西从血肉深处被缓缓抽离的奇异触感。他能“感觉”到那只盘踞十年的蛊虫,正被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剥离,顺银针引导向外移动。
一炷香时间,漫长得像一场凌迟。
当松绥清拔出银针,针尖带出暗红雾气消散在空气中时,傅临白已瘫软如泥,浑身湿透,唇咬出血痕。
“……好了。”松绥清收针,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取出浅绿丹药递过去:“每日一粒,连服七日。可修复心脉,暂压他蛊。”
傅临白攥紧丹药,像攥着命。
“但殿下要记住,”松绥清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沉重,“这只是开始。‘噬心蛊’解了,还有二十二种。且宫宴那夜乌洛卓下的‘引蛊散’,已彻底激发所有蛊虫凶性。日后发作会一次烈过一次,间隔一次短过一次。”
傅临白脸色惨白:“我会怎样?”
“痛。”松绥清言简意赅,“痛到神志不清,痛到生不如死。”
少年眼中刚燃起的希望骤然黯淡。他沉默许久,才从喉咙挤出声音:“我……还能活多久?”
松绥清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字:“冬。”
“明年……冬天?”
“嗯。”松绥清淡声道,“若无引蛊散,我可慢慢解。但如今蛊虫凶性被彻底激发,互相撕咬吞噬的同时,也在疯狂消耗殿下生命精气。以殿下现下状况,撑不过明年冬天。”
这话半真半假。真在傅临白确实活不久——蛊虫互噬终将诞生“蛊王”,宿主非死即傀。假在归咎“引蛊散”。实则没有这药,厮杀也会发生,只是慢些。
但松绥清需要傅临白信:是乌洛卓加速了他的死亡。需要这恨意烧得更旺,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傅临白果然信了。
眼中最后的光彻底熄灭,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那死寂底下,恨意如岩浆翻涌。
“先生,”他抬起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若千钧,“我要扳倒她。在我死之前。”
“殿下想怎么做?”
“宫变。”傅临白吐出这两个字,眼中再无半点怯懦天真,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她不是要傀儡吗?我就让她看看,傀儡是怎么反噬的。”
松绥清静静看着他,没说话。他能感知到——这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冷静。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不在乎代价,只想拉恨的人陪葬。
“宫变需要人手。”
“有。”傅临白从怀中取出名单推过来。十几个人名,禁军副统领、户部侍郎、太医院院判……还有一个名字让松绥清眸光微动。
陈忠。
兰泽的爱人,当年的侍卫,如今的审讯官。
“他恨乌洛卓。”傅临白低声道,“当年被利用害死兰泽,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她。我找到他,做了交易——他帮我,我帮他杀乌洛卓。”
松绥清扫过名单,卷起递回:“殿下既有计划,便按计划行事。”
傅临白接过名单收好,起身裹紧斗篷,转身没入竹林。
脚步声渐远。
松绥清独自立在亭中,望着那片浓稠的黑暗,许久未动。腕间细链轻颤,吴公的声音幽幽响起:“你骗他骗得真彻底。”
“各取所需罢了。”松绥清淡声道:“路径不同,终点一致。”
“就不怕他察觉?”
“他活不到察觉的时候。”松绥清转身走出亭子。
吴公低笑:“真是算计得明明白白。”
“算计不好么?”松绥清踏过沾露的青石板,月白袍摆划过晨雾,“这宫里,不算计的,都死了。”
走出竹林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祈年殿方向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松绥清眸光微动,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身后竹声沙沙,身前晨光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