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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被捕

01 陆月

我需要找一个地方坐下来,理一理思路,摸清当下苏联整体的社会处境,或是想办法搞到钱和证件,又或是快点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全包容的城市。

也许可以去列宁格勒,说不定能和鲍里斯重逢?运气好些的话,也还可以碰见伊万,赶上他和露娜的婚礼,然后见证小阿廖沙的出生。

但首先,口干舌燥的我需要一杯水。

1957年的苏联,街头巷尾遍布着一种类似小卖部的售货亭,通常卖些香烟、糖果、饮料、冰淇淋和报纸之类的小商品。不过和现代小卖部不同,它们清一色是国营性质,不存在什么“个体户”,交易窗口只有玻璃后的一个小洞。

我走过去,试图用一块巧克力换杯水,结果被织毛衣的售货员大妈拒绝了:“三戈比。”

“两块巧克力。”我说。

大妈看过来,沉默了大约三秒,“成交。”

于是,我终于喝上了水。

休息了一会儿,我继续往前走。街的尽头有一尊很常见的列宁伸手雕像,大概是纪念十月革命而立的。累坏的我在雕像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闭上眼,开始静心思考。

第一,我穿越了。

第二,我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第三,现在是1957年的苏联,穗宗时代。

以我有限的历史知识判断,赫鲁晓夫时期,苏共二十大之后,“解冻”才刚开了个头。本质上这个国家还是那个警惕封闭、对“外来者”充满不信任的苏联。而没有身份的我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意味着无法控制的“变量”。

我睁开眼,看着列宁雕像伸出的那只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伟大的列宁同志,请给我指条路吧!”

但列宁同志没有说话,仍旧执着地伸着那只手,指向那个方向。

余光里,我从那个方向见到了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四目猝然相接,可只短短一瞬,他便从容地挪开了视线。

寻常人偶然对视,总会有片刻滞涩,大脑需要零点几秒的时间反应、判断,再做出移开目光的决定。可他的动作太过干脆利落,快得仿佛早就预判到我会看向此处。

我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雕像身上,继续靠在长椅上,像一个真正休憩的路人打发着无聊的时间。心里清楚,对方并未放下戒备,每隔几分钟就会借着不经意的余光悄咪咪打量我一眼。

所以不出所料,我确实被盯上了。

普里奥泽尔斯克位于苏联北部,是苏芬交界处的一个边陲小镇,距离边界不过几十公里。这里天黑得早,九月的夜晚足以冻死一个露宿街头的成年人,因此我必须尽快找到旅馆落脚。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我成功甩开了跟踪的年轻人,在偏僻不起眼的巷角找到了住的地方。但这家店价格可不便宜,一开口就要宰我15卢布。

“我没有卢布,但我可以用咖啡、糖和饼干进行交易。”我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开封的应急食品袋递去,“都是些外国货,有正宗的巴西咖啡,速溶的,拿水一冲就能喝。”

女人盯着这些稀罕物,犹豫着要不要放弃我这头肥羊。

“你从哪里来的?”

“我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在莫斯科读书。”

“你怎么来到了这里?”

“我原本要去列宁格勒游学的,但路上出了点意外,被滞留于此。”

“你的护照呢?”

“都被偷了。”

没护照的人很危险,特别是身份不明的外国人,应该待在警察局而不是四处晃悠。

不过嘛,这种灰色小旅馆常在河边走,只要不惹麻烦,他们不会放过每只自投罗网的肥羊。

于是,对方象征性地沉默了一小会儿,这才伸手接过那袋应急食品,又左右翻看几下,“最多住两晚,之后你必须走。”

“我只住一晚,明天下午离开,剩下的一晚给我兑换成30卢布。”

“不行,只有15卢布。”

“20卢布,不然我去其他地方了。”

“成交!”

她从一个抽屉里取出20卢布和一把生锈的钥匙,扔在柜台上:“二楼,左手第三间。”

我点头,拿起钥匙快速上楼。

·

02 鲍里斯

毫无疑问,这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偷渡案。边境地带抓获身份不明的偷渡者,本就是克格勃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每年经手的数十起案例早已让我对此麻木。

确实,整个案子平淡得毫无波澜——除了照片上她看过来的眼神。

“够了。”我对自己说。

然后我把纸袋推到一边,继续在烦躁中阅读报纸上那篇关于化学工业发展的报道。

时间一晃而过,暮色沉落,一日工作草草收场。办公楼里的人声渐渐散去,同僚们收拾文件、披上衣衫,低声寒暄着结伴离去。

见我的办公室门还大敞着、灯也没关,活泼的维克多·彼得罗夫少尉立刻探进头来,笑嘻嘻地发出邀请:“中校同志,公共食堂今晚有肉饼,一起去吗?听说还加了酸奶油。”

我摇了摇头,在整理东西,“你先去吧。”

他犹豫了一下:“您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

“那您早点下班。”

“嗯。”

“我先走了,中校同志,明天见!”

我朝他挥挥手。

又坐了一会儿,我才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走廊尽头遇见了正靠窗抽烟的第一情报处处长,瓦西里耶夫中校。

“鲍里斯,还不走?”他朝我递来一根烟。

我接过来,点燃,吸了一口:“现在就走。”

我不常抽烟,这不是个好习惯。只是在某些时候,比如今天,需要一根烟来填补心里的空白。

“嗯,别总是太晚。”他道。

“你也是。”我笑了笑,他们那边的桌子上永远堆着处理不完的情报。

走出大楼的时候,日落正西沉。街灯将亮未亮,整条街却早已沉浸在暮光的混沌里。我沿着混沌走向涅瓦河畔,看着灰黑色的水流缓缓移动,偶尔几只水鸟低低掠过,在模糊的记忆中荡开圈圈涟漪。

于是,我又在河边站了很久。

“马尔林中校。”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了奥娜谢宁。她身穿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个购物袋,脸上尽是悠闲自得的模样。

“奥娜谢宁医生。”我点了点头。

她走到我身边,靠在桥栏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风?”

“散步。”

“散步也不叫我。”

“我为什么要叫你?”

“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摇头:“不,我们不是朋友。”

她愣了一下,但不过须臾,那张精致的脸上便恢复了我所熟悉的从容:“但起码,我也算是苏珊的朋友了……”

我心头忽然涌起一阵烦躁。不,不是烦躁,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呵,可笑的家伙!

他们都不知道,苏珊这个名字,如同她这个人一样,早已在我心底死去。

·

03 陆月

好消息:我找到了普里奥泽尔斯克火车站。

坏消息:它小得可怜,候车室里只有两条长椅和一个打瞌睡的售票员,这意味着任何进出的旅客都会被那家伙看得一清二楚。

更坏的消息:昨晚在旅馆里翻过的那本列车时刻表告诉我,去列宁格勒的车一天只有两班,一班在凌晨四点,一班在下午五点二十,经希托拉换乘。

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

以前赶早八都要靠三个闹钟轮流轰炸,让我凌晨四点起来赶火车,还不如直接被克格勃抓走呢!

毫无疑问,我果断选择下午那班。

吃过午饭,我便背着包走去火车站。售票员果然醒着,虽然他的精神状态处于“醒着”和“睡着”之间某种微妙的量子叠加态,不过这反而更容易让我蒙混过关。

我深吸一口气,朝他走去。也就在这时,余光又扫到了一个装模作样看报纸的家伙。

倒是经过了一番乔装打扮,专业素养比昨天提升了不少,不过谁家好人的报纸是倒着拿的?

我假装没发现对方,径直走到售票窗口,要了一张去列宁格勒的票。

“证件——”

“我是外国留学生,护照被偷了,正在补办。警察局的同志说大概还要两周,让我先拿着临时证明出行。”

“临时证明呢?”

“……还没有开出来。”

“没证件不售票,这是规定。”

我把10卢布推进窗口:“那我只到希托拉中转,不是边境。”

售票员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子,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官僚主义的惯性战胜了10卢布的诱惑——他把钱推了回来。

呃,好吧,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

我失望极了,收好钱,垂头丧气地转身。

经过那个倒拿报纸的臭小子时,我起了玩闹的心,朝他微微一笑:“同志,请问《真理报》今天头条是什么?”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愤愤地把报纸揉成一团。

走出火车站,那个读倒报纸的家伙并没有跟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正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朝我走来。

“您好。”其中一个微笑着亮出证件,“请配合我们走一趟。”

我看着眼前的克格勃徽章,摸摸手环,露出标准的文明礼貌好青年微笑:“当然可以。那么请问这位长官,我犯了什么事?”

“例行检查,请配合。”

“好的。”

于是我收了手,点点头,乖乖地跟着他们走了。

感谢列宁,监视我的克格勃并没有电影里演的那样粗鲁,反倒是很客气地把我请到了车站旁边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

屋内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副赫鲁晓夫抚摸玉米的半身照,看起来和蔼可亲。

“请坐。”

其中一个人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坐到对面,另一个则关上门,双手交叉站在门口。

我点头道谢,保持应有的镇定和礼貌。

“您的名字?”

“陆月。”

“您来自哪里?”

“中国。”

“您知道普里奥泽尔斯克是边境城镇吗?”

“知道。”

“这里对身份不明的外来者有严格的管理规定,还请理解。”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据我所知,您没有证件,无法证明身份,却在今天上午试图购买前往列宁格勒的火车票,对吗?”

“对。”

“您这趟旅行的目的是什么?”

“找朋友。”

“朋友住在列宁格勒?”他继续问。

“嗯。”

“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陆月:今日进账 20RUB,结余 20RUB。(卢布的符号是“P”下面加一横,但**显示不出可恶啊……)

作为边境城镇,外国人常见,但不常见的只是亚洲面孔。

六一儿童节快乐~这年头,谁还不是个宝子呢!

下章周三更新

【苏联笑话】

监狱里三个犯人在聊坐牢原因:

第一个:“我反对党委书记彼得罗夫。”

第二个:“苏卡不列,我支持彼得罗夫!”

第三个:“不巧,在下彼得罗夫。”

精神病院视察,病人都在唱歌颂领袖的歌,只有一个护士没唱。

官员问:“你为啥不唱?”

护士答:“我又不是病人。”

苏联的工厂,十分流行一句话:“他们假装发工资,我们假装工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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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