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我才真正感觉到右臂传来的剧痛。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深一块浅一块,看着怪吓人的,好在背包里有包扎的头巾,可以暂时充当止血带。
头有点晕。
打架那会儿肾上腺素全开,觉得自己还很牛B,现在倒是虚了下来,不知道是后腰挨的那一脚踢出了内伤,还是单纯饿的。
眼下去找吃的显然不现实,且不说我还能不能找到食堂,就凭自己的这副尊容,走到大街上免不得又要蹲局子了。
至于旅馆,20卢布虽然追回来了,但我实在没力气再折腾什么居住登记了。
拖着发软的身子,我往巷子深处又挪了几步。走走停停十来分钟,终于在拐角处发现了一栋红砖楼的后院。
铁栅栏门虚掩着,里头空地上堆着几个旧木箱,角落里还有一丛不知谁种的大丽花,紫红色的花球在秋风萧瑟里肆意摇曳,透着一股倔强的鲜活。
四下张望,应是安全的地方,于是我在木箱之间挑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把背包垫在脑袋底下,蜷起腿闭上了眼睛。
先眯一会儿,就一会儿,等有力气了再去找吃的,然后……然后我就用行动证明了“先眯一会儿”是人类最不可信的flag之一。
身体沉沉浮浮,全身仿佛浸透于流水之中。再次睁眼时,最先包裹周身的是一阵陌生又温和的暖意。
我怔怔地望着头顶米白色的天花板,纹路干净规整,呼吸着清浅微凉的空气,是这段时日从未接触过的整洁与安稳。
大脑空白了短短几秒,恍惚褪去后凌乱的记忆才逐一回笼——巷子,打架,大丽花,睡着了……可后来呢?
这他妈的干哪儿来了?
我满心茫然,缓缓抬起右手。只见袖口被细心挽至肘弯,小臂那道割裂的伤口早已被彻底清理过,雪白的纱布缠绕得规整利落,一看就是专业处理过的。
“有……有人吗?”
房间里安安静静。
见无人回应,我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鼻尖忽然萦绕开浓郁的食物香气。
转头望去,床边的小木桌上,静静摆着一只铝饭盒,里面盛着热腾腾的肉饼,旁边配着一杯浓茶,深褐的茶汤袅袅冒着细碎热气。
肚子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咕噜咕噜了好一会儿。我盯着饭盒流口水,又装模作样喊上两声,这才心安理得地抓起肉饼狼吞虎咽。
啃完肉饼又喝完茶,总算有人推门而入了。
进来的是位穿白大褂的女性,浅亚麻色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OMG!
没记错的话,这莫不是奥娜谢宁医生?
她这号人物按理说该在莫斯科的科研所平步青云,咋偏偏出现在列宁格勒,还穿着校医的白大褂了?
“这里是第237中学的医务室,我是校医奥娜谢宁·罗曼诺娃。”奥娜谢宁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很幸运,我在后街的院子发现了你,抱着背包流了一地的血,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个逃课斗殴的学生。”
说到这里,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那张鲍里斯签发的临时居留证明,举到我面前,“后来我翻了这个。真是凑巧,您一个外国人怎么会和克格勃扯上关系呢。”
我先诚恳地道了声谢,想了想,才把被误抓的前因后果简单解释了一遍。
当然,穿越的部分全部删减,留下的版本自是“倒霉老外在苏联的奇幻漂流”。
可医生同志表示不太理解:“既然他们把你放出来,怎么不顺便帮忙安排一下住处呢?”
不理解 1 ,“总之,我在去觅食的路上钱被偷了。又因为气不过就去追小偷了,结果遇上几个纹身的混混,于是顺手把他们揍了一顿。”我说。
听到我独自干倒一群人,奥娜谢宁脸上闪过一丝讶然。
“这是真的?”她重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缠着纱布的右臂上停了两秒,面色凝重起来,“陆月小姐,我感觉你恐怕要倒霉了。”
“怎么讲?”
“面包巷那片地界归一伙‘律贼’管,他们有组织有纪律,可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你揍的那几个多半只是看场子的底层,真正管事的不会露面,但他们迟早会查到你是谁。”
好极了,有点像刚出新手村就触发了隐藏反派线的倒霉蛋。
“这群人很可怕么?”虽然如此,不过我的不理解再次 1。
“怎么跟你解释呢……”她把证明还给我,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在苏联,得罪警察还可以找律师;但得罪律贼,你只能祈祷他们决定放过你。”
我摸摸手环,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但仍是天真地追问:“那我能不能把他们打服?”
“不好说,也不建议。”医生同志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冷然,“这群婊′子养的自成一体,只遵守他们所谓的‘法典’,纯粹靠犯罪为生。别说你一个外国人,就连本地警察都不敢轻易招惹。”
哟,体制内的免检牌照嘛,如此也是够苏联的。
我还想问点什么,但她不太走心地讲了几句就不再提那帮律贼的事了,只说要是我愿意的话可以去抱克格勃的大腿。
“可我刚从克格勃出来。”我说。
“所以才让你去。”她不紧不慢道,“鲍里斯·马尔林中校把你放出来,还在你的居留证明上签了字,这就意味着你是他经手的对象。虽然克格勃懒得惹一身骚,但律贼再横,也不至于蠢到跟中校同志抢人。”
“哦哦。”我对律贼的事没太放在心上,乐观向来是旅行者的优良传统,大不了下次抄根更结实的棍子大干一场。
不过嘛,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去辖区警察局办理临时居住登记,顺利找个地方住下,我可不想刚出来又因为操蛋的“流浪罪”真·二进宫了。
听完我的打算,奥娜谢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主动开口:“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带你走一趟辖区警察局。有我陪同,再加上鲍里斯的签字证明,报备流程会顺畅很多,也能省去不少盘问刁难。后续我也可以帮你对接小旅馆,先应付几日暂住。”
这世上还是好心人多呀,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上一嘴:“奥娜谢宁同志,咱俩素不相识,您不怕惹上麻烦吗?”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半分遮掩:“很简单,我正在追求马尔林中校。你是他亲自经手、签字负责的人,以后难免会有交集。我现在帮你一把,既是顺水人情,也是在为我自己铺路,方便日后和他往来。”
然后,我被这份理直气壮足足震住了两秒。
什么鬼,『If线』的人设变得这么彻底了吗?
这还是我认识的奥娜谢宁·罗曼诺娃医生么?
怎么全ooc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啦陆月同志!”奥娜谢宁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披好,“走吧,趁警察还没下班,我的工作也干完了,正好陪你去登记。”
·
简单收拾一下,我便背着包和奥娜谢宁出门了。
警察局离学校不远,拐过两个街口就到了。
路上,为活跃气氛,也为了满足我那颗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我便问起了她追求鲍里斯这档子事,好歹在正式出任僚机之前做点功课。
可她只是侧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很奇怪吗?”
“奇怪倒不至于,”我斟酌着措辞,“就是有点好奇,您看上他哪了?”
对方耸耸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陆月同志,你觉得他这个人好相处吗?”
“以我为数不多的接处来看,不太好相处。”我说。
医生同志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对,不好相处。固执,死板,油盐不进,还喜欢用那种克格勃式的眼神打量人,好像谁都是他案板上的嫌疑犯。和他打交道,总能用一句‘知道了’把你打发走。”
“啊,那您还……”
“因为省事。”
“诶?”
“而且还很好追。”
啊哈?奇怪的回答!省事是省事,体制内的家伙多半生活工作两点一线,但……好追?鲍里斯·马尔林?这中登,还不如我以前的小熊软糖可爱呢!
“你那是什么表情,好像我玷污了你的初恋情人一样。”奥娜谢宁很奇怪地瞥了我一眼。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呃,有点意外。”
开玩笑,现在的鲍里斯对我来说只是一段无法被验证的记忆的主角,离白月光还差着好几个段位呢。真的,不骗人,我发誓——虽然这份心虚连以后的自己都不太信,“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您加油?”
她倒是挑眉了,“怎么不继续问了?”
“问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好吧,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我从善如流地配合着。
奥娜谢宁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街灯在背后次第亮起,给那一头浅亚麻色的头发镀了层暖金色的光圈。
她就这么看着我,眼底染上一抹坦荡到近乎挑衅的笑意:“因为我要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以后你见到鲍里斯的时候,偶尔提一下我的名字。不用刻意,顺口就行。比如‘奥娜谢宁医生对您印象深刻’、‘奥娜谢宁医生说您是个正直的人’……嗯,随便什么,只要让他想起我就行,加深点印象。”
讲真,救命之恩当以僚机相报,可我总觉得对面的姑娘在挖坑等着自己往下跳。
但转念一想,人家刚救了我,还要带我去办居住登记、找旅馆,这点小忙若不应下实在说不过去。
“行吧,”我点头,“我会试着帮忙的,但不负责售后服务,不保证转化率,广告效果以实际为准。”
她爽快地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成交!”
所以,宝子们,我这么做对吗?
答案:当然对。毕竟在1957年的苏联,一个能救你命、帮你办事还给你找住处的女医生,别说当僚机了,让我当轰炸机都行!
感谢支持我的宝子~
【小知识·苏联律贼】
1、俄语直译“法律中的小偷”,这类人不是普通的小偷或混混,而是一个有组织、有等级、奉行一套与苏维埃政权完全对立的行为准则(法典)的地下“贵族”,通常以纹身来识别成员身份以及作为自己的荣誉勋章。
2、律贼核心“法典”有4条:
①不与国家合作。绝不为政府工作,不参军,不加入任何官方组织。
②不承认家庭。不得结婚,不得有固定家庭。他们认为情感羁绊会削弱对“兄弟会”的忠诚,形成软肋。
③服从“集会”裁决。他们的最高权力机构是“集会”,所有重大事项,如吸收新成员、处罚叛徒、解决帮派冲突,都由集会集体裁决。
④奉献集体。所有犯罪所得必须上缴“公共基金”,由首领统一分配,用于支持狱中成员、贿赂官员和发展组织。
3、历史兴衰
诞生于沙俄末期的监狱,成型于20世纪20-30年代的苏联劳改营;二战后因内部战争的清洗得到权力巩固,60~80年代势力达到顶峰;但苏联解体后因新一代□□不再遵守传统,崇尚暴力夺权,“法典”逐渐瓦解,律贼也逐渐成为历史。
(PS,@红豆薏米 太太有一篇预收文,就叫《苏联律贼》,可惜等了好久都还没有开坑 )
今天没有【苏联笑话】。
【俄式笑话】
①关于希望
一个俄罗斯人掉进深坑里,爬不出来。
路人经过,朝坑里喊:“需要帮忙吗?”
“不用,”坑里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自从1991年的圣诞节以后,我已经习惯了。”
善良的路人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探头问:“那要不要我陪你坐一会儿?”
坑里的人沉默片刻,回答:“那你跳下来吧。不过别指望我会让位置。”
②寒冷
西伯利亚的冬天,零下五十度。一个人抱着白桦树在哭。
邻居路过:“你怎么了?”
“我冷。”
“那你抱着树干什么?”
他吸了吸鼻涕,认真地说:“书上说,白桦树是俄罗斯的灵魂。我在抱着灵魂取暖。”
邻居沉默片刻,也走过去抱住了旁边那棵。
两人冻得发抖,站在雪地里,抱着树。
邻居忽然开口:“你觉得……暖和一些了吗?”
“暖不暖不重要。重要的是,总算有人跟我一起干蠢事了。”
③会计
打工人:“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拿到属于自己的工资?”
老板:“会计回来的时候。”
打工人:“会计在休假吗?”
老板:“不,他被通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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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