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缓缓上升,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冰冷的电梯壁贴着后背,苏清砚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
推开门走进公寓,一股柑橘香混着淡淡的零食味扑面而来,不是刻意收拾的干净,却很整洁,沙发上放着一个霓虹粉的抱枕,扔得歪歪扭扭,几本课本摊在茶几上,还有一件露腰的短款卫衣搭在椅背上,地上还有几个空的零食包装袋——那是她的室友,克洛伊的,依旧随性,甚至有些邋遢。
“苏!你可回来了!”一个热情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传来,克洛伊踩着长靴从卧室走出来,一头金色长卷发披在肩上,有些凌乱,穿着紧身吊带和羊绒外套,妆容花了些,眼底还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刚睡醒,典型的美国女孩模样,开放、性感,却也随性、邋遢。
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清砚,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却也藏着好奇,没有刻意的关心,却很真实:“我刷新闻看到亨内平大道那边出事了,ICE又杀人了,你没撞上吧?我可不想刚换的室友,又出什么事。”
换做以前,克洛伊绝不会这么关心她——刚合租的时候,克洛伊带着典型的亚裔歧视,总在背后吐槽苏清砚“死板”“不爱说话”,甚至故意把音响开得很大,打扰苏清砚看书、工作,也从不打扫卫生,垃圾都堆在门口,都是苏清砚默默收拾。
可相处久了,她渐渐发现苏清砚善良、细心,会在她宿醉后给她煮醒酒汤,会在她赶due的时候,主动把音响关掉,会默默打扫她堆在门口的垃圾,慢慢放下了偏见,两人也渐渐熟悉起来,虽然克洛伊依旧自私,凡事先想着自己,爱偷懒、爱八卦,却也真的把苏清砚当成了朋友,没有刻意的讨好,却很实在。
苏清砚看着克洛伊担忧又好奇的眼神,鼻尖一酸,刚压下去的情绪又有些失控,却没再掉眼泪,只是摇了摇头。
“苏,你回来了!”杰瑞德的声音爽朗阳光,快步从卧室走过来,深棕色的眼眸扫过她苍白的脸,眉头瞬间皱起,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却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粗糙:“看你脸色这么差,克洛伊说你可能遇上亨内平大道的事了,没受伤吧?”
他们三人合租,原是偶然。苏清砚初来明尼苏达读研,急需室友分摊房租,克洛伊是同系学姐,性子随性邋遢,主动找上门来,两人便先定下了这套公寓。杰瑞德作为克洛伊的表弟,读大二,也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嫌校内运动员宿舍那里吵闹,得知表姐合租的公寓有空房,便打包行李搬了过来,他图这里清静。
杰瑞德是典型的美式运动男孩,从小泡在球场上,浑身透着未脱的未脱的朝气,专业课成绩拔尖,是旁人眼里的学霸,可生活里却格外粗糙。客厅里总散落着他的篮球装备。书桌永远乱糟糟的,笔记写得龙飞凤舞。
当初搬进来时,他拍着胸脯说会“互相照应”,可大多时候,都是苏清砚默默帮他收拾散落的篮球、叠好扔在沙发上的外套,甚至提醒他按时交房租、赶论文截止日期。
他对苏清砚的心意,直白又热烈,却不懂细腻体贴,关心的话总总挂在嘴边,行动上却常常笨拙得有些可爱。
杰瑞德走上前,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胳膊,又怕弄疼她,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挠了挠头,语气依旧爽朗,眼底却藏着几分无措。
他嘴笨,想不出温柔的话,也记不起要递杯温水,只能用自己最直白的方式表达关心:“克洛伊,你别抓这么紧,苏刚受了吓,轻点。”
转头看向苏清砚时,眼神里的担忧更甚,“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去房间里歇着。”
克洛伊搭在苏清砚肩上的手没有松开,指尖却微微收紧,透着一股被新闻腌渍过的紧张。她上下打量着苏清砚,语气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老天,苏,你真没事吧?亨内平大道那边……ICE又杀人了。现在整个明尼阿波利斯都疯了,推上全是视频,留学生群里说那边拉了警戒线,还有人闻到催泪瓦斯的味……你没被卷进去吧?”
苏清砚感到一阵深彻的疲惫,不仅仅是惊吓后的虚脱,更像是一连数日被这座城市压抑的愤怒和不安浸透后的沉重。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气:“我没事……离得远,看见了,就躲开了。”
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将伊森的存在、小巷的喘息、咖啡馆里那杯凉透的绿茶和带着硝烟味的平静讲述,都死死压在了心底。那不是能轻易分享的故事,尤其是在眼下这敏感得一点就着的空气里——一个“高风险”退役老兵,和目睹执法的中国留学生,这组合太过扎眼,像暗夜里的火星。
杰瑞德的目光锁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没追问细节,而是直接切入了更现实的焦灼:“克洛伊说得对,最近城里太乱了。我们球队训练都受了影响,市中心和大学区晚上根本不敢去,游行的人一聚就是好几万,店铺关得比贼都快。”
他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球场惯有的压迫感,语气却透着急切,“苏,你那个实习,霍金斯律所还在市中心吧?这几天千万别一个人走夜路,听说……听说ICE查人查得更疯了,挨家敲门问亚裔住户的都有。”
“我知道。”苏清砚低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律所里这几日的气氛也粘稠得化不开,哈维律师皱着眉头提醒所有人注意安全,案头堆起的纠纷咨询卷宗里,莫名多了几份关于“移民身份核查合法性”的询问。
留学生微信群里,安全警示和抗议路线图像雪片一样刷屏,红色的感叹号刺得人眼睛发疼。
“光知道没用,”杰瑞德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面对乱局时的无措和直率,“你证件呢?护照、I-20,都随身带着没?我哥们儿的室友——就住西边那片的——前天晚上被ICE堵在楼道里盘问了半个钟头,就因为他长着张亚裔脸。虽然最后没事,但吓都吓掉半条命。”
他像要吐出喉咙里的憋闷,骂了一句“这他妈算什么破事!”
克洛伊也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同谋般的鬼祟:“楼下‘老四川’你知道吧?昨天就贴了告示,说‘因近期社区安全状况及供应链不稳定’,只做外卖,下午六点准时锁门。” 她撇撇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杰瑞德听着,忽然转身,大步走到自己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隐约可见散落在地板上的篮球杂志、揉成一团的训练服,还有墙角靠着的一对哑铃。他推门进去,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伴随着零碎物品被拨开的轻响。
片刻,他走出来,手里攥着两样东西。一个是崭新的、橙黑相间的LED强光手电,流线型设计,尾部带着破窗锥和充电口,一看就是市面上卖得不错的应急款,塑料壳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价签。
另一个则是印着明尼苏达大学金色地鼠队徽的塑料哨子,颜色鲜亮,拴着一条磨旧的尼龙挂绳,像是某次校园活动或比赛发的纪念品。
“给,”他不由分说地把这两样东西塞到苏清砚手里。
“这手电是我妈上次塞我行李里的,说应急用,亮度够,还能充电。哨子……是去年校际友好赛发的,没吹过,响肯定响。”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解释不够,又闷声补了一句,“别嫌难看,管用就行。还有,领事馆那电话,你存好了没?就学校国际生办公室天天叨叨的那个。”
“存了。”苏清砚握紧了手里这两样物件。塑料哨子的廉价触感,和杰瑞德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关切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光给这破玩意儿顶什么用,”克洛伊嘴上嫌弃着,手里却也没闲着,飞快划拉着手机屏幕,“苏,我把你拉进咱们这片区的‘邻里守望’群,还有那个‘明州华人安全互助’的频道。里面会有人实时更新哪儿又游行了,哪儿路封了,哪儿有可疑车辆转悠……多双眼睛,总错不了。”
手机在掌心嗡嗡震动,屏幕冷光映亮苏清砚眼底的疲惫。
近些日子积压的情绪——不仅仅是亲眼目睹暴行的冰冷战栗,更有作为一名中国留学生,在这异国他乡猝然绷紧的空气中,所感受到的那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压力、审视,乃至孤立感——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两份来自室友的、基于同一屋檐下最朴素联结的关心,稍稍撬开了一丝缝隙。
“谢谢。”她低声道,这两个字比平时更沉。
“谢什么。”杰瑞德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身大步走向厨房,运动鞋在地板上摩擦出短促的声响,像急停转身时鞋底与木地板的刮擦。“坐着。我去弄吃的。”他拉开冰箱门的力道很大,玻璃瓶装运动饮料在里面碰撞出哐当的闷响。
克洛伊看着杰瑞德的背影,耸了耸肩,转向苏清砚时,语气难得卸下了几分平日的随性,多了点认真:“他就这德行,实在得冒傻气。不过现在这光景……有个能惦记着你吃没吃饭、提醒你别忘带证件的傻大个儿,也不算坏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说真的,苏,这段日子,咱们都警醒着点。有什么事,群里喊一声,或者直接砸我门。这世道……抱团取暖,总好过一个人冻死。”
窗外,冬夜像泼墨一样彻底浸透了天空。远处隐约有警笛声撕破寂静,短促而尖锐,也可能只是风声错觉。
但近几日的经验告诉她,那很可能不是错觉。城市的脉搏在不安地鼓噪,压抑的怒火像地底奔流的熔岩,不知何时会冲破哪一处薄壳。
厨房传来食物下锅的滋啦声响和杰瑞德不成调的哼唱,手机屏幕上是不断跳动的邻里安全信息,掌心还残留着口哨的塑料触感。
咳咳 —— 什么味儿啊?” 克洛伊突然皱着眉捂住鼻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杰瑞德!你把厨房炸了吗?”
苏清砚也循着焦糊味望去,只见厨房门缝里飘出一缕黑烟,杰瑞德的哼唱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的磕碰声。
两人快步冲进厨房,就看见杰瑞德正手足无措地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番茄炒蛋已经变成了焦黑色,边缘还冒着零星的火星,油烟顺着抽油烟机的缝隙往外溢,呛得人直咳嗽。
“我…… 我就想翻个面,谁知道火太大了!” 杰瑞德挠着头,一脸窘迫,手里还攥着锅铲,上面沾着几块焦黑的蛋碎,“本来想给你露一手,结果搞砸了……”
克洛伊翻了个白眼:“就你这厨艺,还是别想着露一手了,不把房子烧了就不错了。”
苏清砚没说话,快步走上前,先关掉燃气开关,打开厨房窗户通风,又拿起湿抹布擦掉灶台溅出的油星。
“没事。” 她语气平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两个鸡蛋,又翻出一把细面,“不如**蛋番茄面吧,简单暖胃,也省得再折腾别的菜。”
杰瑞德眼睛一亮,凑到料理台边,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食材:“鸡蛋番茄面?我只在餐厅吃过,原来在家也能做?”
“很简单,” 苏清砚笑着点头,抬手把番茄递给他,“你帮我把番茄顶部划个十字,一会儿用开水烫一下,皮就好剥了。”
杰瑞德立刻接过来,笨拙地拿着小刀在番茄顶上划纹路,力道没掌握好,划得深浅不一,还差点戳到手指。苏清砚看得忍俊不禁,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带了一下:“不用太用力,浅浅划一圈就行,不然烫完皮也不好撕。”
她的指尖温热,触碰到杰瑞德手腕的瞬间,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僵了一下,耳根悄悄泛红,顺着她的力道重新划了一遍,这次终于划得匀称。“这样?” 他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雀跃的期待。
“嗯,很好。” 苏清砚赞许地点头,往锅里倒了些开水,把番茄放进去烫着,转身开始打鸡蛋。她手腕轻转,鸡蛋磕在碗边,蛋清蛋黄流畅地滑进碗里,加少许盐和葱花,用筷子快速搅打,蛋液很快变得细腻均匀,还泛起细密的泡沫。
杰瑞德看得目不转睛:“原来打鸡蛋还有讲究?我之前直接磕进锅里,都炒得碎碎的。”
“搅打得匀一点,炒出来的蛋花才蓬松。” 苏清砚一边说,一边打开燃气灶,往锅里倒了少许油。油热后,她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她用筷子快速划散,很快炒成一盘蓬松的蛋花,盛出来放在一边。
这时番茄烫好了,苏清砚捞出来过了遍凉水,杰瑞德立刻主动伸手:“我来剥!我来剥!”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番茄皮的边缘,轻轻一撕,带着汁水的番茄皮就完整地剥了下来,比他想象中容易得多,不由得露出几分得意的笑:“你看,我剥得还不错吧?”
“确实不错。” 苏清砚笑着夸赞,接过剥好的番茄,切成均匀的小块。杰瑞德还想帮忙,她便把切好的番茄倒进刚才炒鸡蛋的锅里,叮嘱道:“用小火慢慢炒,把番茄汁炒出来,面汤才会鲜。”
杰瑞德听话地站在旁边,时不时用锅铲翻一下番茄,动作笨拙却认真,还不忘回头问她:“这样炒够不够?要不要加点水?”
“再炒一会儿,等番茄变软出汁就好。” 苏清砚一边说,一边往另一个锅里加足量的水,等着烧开下面。
很快,番茄炒出了浓郁的汤汁,酸甜的香气弥漫在厨房里,盖过了之前的焦糊味。苏清砚往番茄汤里加了适量盐和生抽调味,又把炒好的蛋花倒回去翻拌了一下,然后倒入烧开的水,再次煮沸后,把细面散着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连。
“面要煮多久啊?” 杰瑞德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好奇地问。
“细面煮三四分钟就够了,煮太久会烂。” 苏清砚说着,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尝了尝,点点头,“差不多了,可以关火了。”
她把煮好的鸡蛋番茄面盛进三个碗里,每个碗里都舀了满满的汤汁、蛋花和番茄,还撒了点葱花提香。红白相间的面条浸在酸甜的汤汁里,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克洛伊凑过来闻了闻,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没想到你煮面这么香,比杰瑞德那炒糊的番茄炒蛋强多了。”
杰瑞德也端起一碗,吹了吹热气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哇,太好吃了!汤酸酸甜甜的,面也很筋道,比餐厅里的还香!苏,你也太厉害了吧!”
苏清砚笑了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其实真的不难,下次你想学,我教你。先炒番茄出汁,再煮面,步骤很简单。”
“要学要学!” 杰瑞德连忙点头,又扒了一大口面,含糊地说,“以后我就能自己煮了,再也不用吃干面包片了。”
杰瑞德没再叽叽喳喳地问煮面细节,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苏清砚身上。她洗碗的动作很轻柔,水流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忽然想起上次自己打球崴了脚,也是苏清砚默默帮他冰敷、找药,还每天提醒他按时涂药,那些细碎的关心,此刻像温水一样漫过心底。
“对了苏,” 杰瑞德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下周末我们球队有场友谊赛,就在学校体育馆,你有空来看看吗?我特意申请了前排的票。” 他说着,眼神里满是期待,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生怕被拒绝。
苏清砚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如果没加班的话,我就去。”
“真的吗?” 杰瑞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太好了!我一定好好打,给你露一手!”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做了个投篮的动作,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餐椅,发出 “咚” 的一声,引得克洛伊抬眼瞥了他一眼。
“瞧你那点出息。” 克洛伊撇撇嘴,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面,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