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尼阿波利斯 ICE 办事处内部的光线是一种病态的惨白,仿佛阳光从未真正照进这座堡垒。
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忠诚、勇敢、奉献”标语。
伊森被分配到现场执法队第三小队,队长正是那位在培训期间就“声名显赫”的兰德尔。
兰德尔是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白人,脖子短粗,几乎与肩膀连成一体,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被权力浸透后的傲慢与倦怠。他打量伊森时,像在评估一件新到货的工具,目光扫过他胸前的姓名牌和肩章,最后落在伊森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
“科尔,退伍兵。” 兰德尔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声音粗嘎,“上头说你表现不错。在这儿,表现不错的意思就是,别给老子添乱,让干嘛干嘛。”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装备:“去领你的‘吃饭家伙’。防弹背心、头盔、警棍、□□、配枪——□□17,跟你在部队用的家伙可能不太一样,但道理一样:枪口永远对着该对着的人,别他妈走火打到自己人,也别在镜头前显得像个白痴。”
伊森默默点头,上前熟练地检查装备。枪械保养得还算可以,但□□的电池电量指示灯有些黯淡。
队里的其他人对新人没什么热情。一个叫戴维斯的黑人特工,身材瘦高,总是沉默地擦拭着自己的装备;另一个叫帕克的白人青年,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举止已经染上了特工特有的那种生硬粗暴,正眉飞色舞地跟人讲述昨天如何用警棍“劝退”了几个举标语的“闹事者”。
“那老家伙骨头脆得很,一棍子下去就趴了,还他妈喊什么‘自由’。” 帕克嗤笑着。
伊森套上防弹背心,冰冷的复合板压在胸口,熟悉的重量和束缚感瞬间唤醒了肌肉记忆,他调整着背心系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尼龙面料,听着帕克带着炫耀的叙述。
巡逻任务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伊森被编入帕克和另一个老特工霍尔的三人小组,负责巡逻大学区附近几条主干道。
这里曾是抗议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之一,虽然**因极端寒流和持续镇压暂时减弱,但零星的示威和紧张气氛仍在空气中弥漫。
黑色涂装的 SUV 缓缓驶过积雪未清的街道。霍尔开车,帕克坐在副驾,喋喋不休。
伊森坐在后座,目光透过深色车窗扫视着街景。熟悉的街角,陌生的视角。
他曾无数次以保安的身份走过这些街道,警惕着潜在的治安威胁,感受着与这座城市的疏离。如今,他坐在代表着暴力和强权的车辆里,穿着同样的制服,监视着同一条街道,以及街道上那些可能包括苏清砚、杰瑞德、克洛伊在内的行人。
“看那个角落,”帕克突然用对讲机敲了敲车窗,指向街边一个背着书包、低头快步走路的亚裔女学生,“形迹可疑,走那么快干嘛?说不定书包里藏着标语或者违禁品。要不要下去‘问候’一下?”
霍尔从后视镜瞥了一眼,语气平淡:“上面说了,这段时间收敛点,别没事找事。真抓错了,媒体那群鬣狗又有的炒了。”
帕克撇撇嘴,显然有些不甘,但也没再坚持。伊森的手指在腿侧收紧,又缓缓松开。他认出了那个女孩,是明尼苏达大学的学生,曾在 IDS 中心的一家小会计公司实习,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我们的‘合理怀疑’标准是什么?” 伊森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新人恰到好处的好奇,“培训时讲得有点泛。”
霍尔哼了一声:“标准?兰德尔队长的话就是标准。他说可疑,就可疑。当然,最好有点由头——比如,盯着我们看太久,或者走得特别快特别慢,或者长得……你懂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帕克补充道:“重点是完成指标,伙计。每月都有定额的‘接触’和‘拘押’人数。完不成,绩效难看,奖金泡汤。完成了,哪怕最后放走了,也算你努力过了。明白?”
伊森点点头。指标,又是指标。为了冰冷的数字,活生生的人可以被随意标记、拦截、乃至毁灭。
接下来的几天,伊森像一块沉默的海绵,吸收着这个系统内部的污浊规则。
他见识了特工们如何在报告中将轻微的推搡描述成“暴力抗法”,如何将当事人惊慌的辩解曲解为“威胁言论”,如何在扣押物品时顺手牵羊——一块看起来不错的手表,一部新款手机,又如何互相打掩护,应付偶尔的内部审查。
他也看到了更多漏洞:执法记录仪的开启时机关闭随意,录像存档管理混乱,调取需要层层审批,往往“恰好”在关键部分缺失或损坏;健康检查表格常常是事后补填,对于被拘押者声称的伤病,只要没有明显外伤,大多被记录为“自称不适,无客观证据”;不同小队、不同班次之间的交接信息错漏百出,常常连被拘押者的基本身份信息都对不上。
间巡逻,无线电里传来调度中心急促的指令:“第三小队,德尔塔街区报告有‘非法集会’,规模不明,立即前往查看处置。”
黑色 SUV 调转车头,碾过积雪,驶向城市边缘那片灯火相对稀疏的移民社区。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比车窗外 -30℃的严寒更刺骨。
到达指令地点,车灯划破昏暗的街角。没有想象中的标语或激昂的演讲,只有十几个拉美裔居民默默围在一户破旧公寓的门口,穿着厚外套,缩着脖子,神色哀戚。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蜡烛燃烧和食物的气味,混合着压抑的啜泣。
帕克皱起眉,拿起电喇叭,摇下车窗,刺耳的电子音划破了凝重的寂静:“所有人注意!这里是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立刻散开!接受检查!”
人群一阵骚动,惊恐和愤怒的目光投向这辆不祥的黑色车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上前几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解释:“长官,不是集会……是佩德罗先生,我们的邻居,他……他刚刚去了天堂。心脏病。我们只是在帮忙,等殡仪馆的人来……”
帕克却不管这些,推开车门,警棍已经握在手里。“少废话!所有人,出示身份证件!现在!”
气氛瞬间绷紧。一个中年男子——可能是逝者的亲属——挡在老妇人身前,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西班牙语和破碎的英语混杂着涌出:“你们不能这样!这是葬礼!我叔叔死了!你们没有心吗?!”
帕克的脸色沉下来,警棍抬起:“最后一次警告,退后!否则以妨碍执法论处!”
伊森推开车门,积雪在靴下咯吱作响。他没有像帕克那样径直向前,而是快步绕到帕克侧前方,目光快速扫过悲伤的人群和那扇透出微弱烛光的门,同时按住耳机:“霍尔,报告队长,德尔塔街区现场确认。非政治性或抗议性集会,初步判断为社区居民自发聚集处理丧事。情绪激动,但未发现标语、旗帜或煽动性演讲。完毕。”
他声音平稳,透过冰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车内霍尔的耳麦,也隐约飘进帕克耳中。
帕克动作一滞,凶狠地瞪向伊森。耳机里沉默了几秒,传来兰德尔粗嘎且不耐烦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杯碟碰撞的轻响:“丧事?真他妈晦气……确认没有搞事的家伙?没有摄像机?”
“目视确认,未发现。”伊森回答,目光仍警惕地巡视着,但身体姿态稍微放松,挡在了帕克和那位激动男子之间。
“……警告他们,别堵着公共道路,赶紧散了。别浪费时间。”兰德尔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伊森转向人群,声音比帕克刚才的电喇叭声低了许多,但足够清晰:“请各位节哀。但请理解,聚集在此可能引发误会。为了逝者的安宁,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请尽快回到各自家中,或有序进入屋内等待。”
他的用词克制,甚至带了一丝公式化的“尊重”。老妇人含着泪,连忙点头,转身用西班牙语对人群快速说着什么。中年男子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帕克手里的警棍,又看了看伊森,最终在同伴的拉扯下,愤愤地退后几步。
人群开始缓慢、沉默地散开,或低头走进那栋公寓。悲伤被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屈辱和恐惧。
回到车上,帕克重重摔上车门,咒骂道:“科尔!你他妈在干什么?抢着当好人?在这种地方,示弱就是找死!他们会觉得我们好欺负!”
伊森系好安全带,目光透过车窗,看着最后几个身影消失在门后,那点微弱的烛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孤零。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按程序处理潜在误解,避免冲突升级。如果真是非法集会,刚才的情况足够控制。如果不是,激化矛盾没有好处,只会给媒体和上面添乱。”
开车的霍尔从后视镜看了后座一眼,没参与争吵,只是踩下油门,SUV 驶离了那条依然弥漫着悲伤与寒意的小街。
帕克还在低声抱怨,但伊森已经不再回应。窗外,移民社区的灯光在视野中快速倒退,融入城市边缘大片模糊的黑暗里。
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帕克偶尔不甘的嘟囔。路还长,夜正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