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喜欢星期五,除非你是被留下额外值日的同学。
比如应无恨。整个学校的人都快走光了,她还在图书馆里,因为偷偷点奶茶被留下打扫卫生。
夕阳西下,晚风吹起图书室窗前的纱帘,像为整座城市的夜空戴上白纱。应无恨踮起脚擦书架上面的一格,有些灰尘随着抹布扬起来,让她打了个喷嚏。
尽职尽责地擦完最后一格,她把脚跟落回原地,手里的脏抹布也扔进水桶里,一鼓作气地拎起来带走。
书架角落的小小声响欲言又止。随着门被关上,几本书多米诺骨牌似的掉了下来,又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轻轻托回了书架上。
一切的异常都被女孩欢快的脚步淹没了。
倒干桶里的水,她背着书包小跑出图书室,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像首下课铃声。
脚步声停下,站定在一间教室门口,她探头看看室内,里面同样空无一人。讲台边的第一扇窗户没关,厚重一些的窗帘随风鼓动,课桌上的书横看成岭侧成峰,有些人的封面被风吹开,自言自语地翻着页。
看着看着,一只手突然从她背后伸出来,在应无恨的肩膀上啪的拍了一下。她被吓得整个人一抖,惊呼着回过头,对上了好朋友那双无奈的眼睛。
林纾和说:“你怎么在这儿?”
理所当然地,应无恨说:“等你一起走啊。”
“我在你们班啊!”林纾和说,“我在替你值你们班的日,因为你去打扫图书室了——你不会把这个忘了吧?”她盯着应无恨的眼睛,声音高了两度,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掷地有声。
真的忘了。
应无恨眨了眨眼睛,泫然欲泣道:“真的谢谢你……”
“当然要谢我,还好我下来了。”林纾和撇着嘴说,“不过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还有,你怎么会突然因为点奶茶被抓到了?之前可是从来没有过。”
“天哪我跟你说,就是那天,本来我们在上体育课,上课之前我就点好了,和之前一样骑手给我放在栅栏那边。其实那节课之前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我的右边眉毛一直在跳,上次这样我就把钥匙弄丢了你记得吧?而且课前的时候要填周五领的面包的味道,我本来想填紫米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写成菠萝了……”
“这个我记得,周三你和我说过来着——当时咱们两个还差点被主任抓到,他真高啊——你还记得新来的女老师吗,她好漂亮,穿了一个黄色的裙子——对了对了,我的紫米面包可以给你。”说着,林纾和摸摸背后的书包,神色一变:“我把它落在你们班了。”
“我靠。”
“我靠。”
“没关系,你们班在楼上,那我去拿吧,顺便关一下窗户——你把我们班窗户也关一下。”
“好吧,好吧,那等你回来我再给你讲。还有我们班体委和五班女生的事,我跟你说过吗?那就是没说过,回来说,回来说。”
林纾和走了,应无恨伸手关上第一扇窗户,教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声音格外清晰。应无恨靠着窗台站着,百无聊赖地看自己的指甲——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上一闪而过。她不以为意,先一步陷入自己漫卷的思绪。
窗外传来两三声汽车鸣笛声,像南飞的几只燕子划过天际。天色缱绻,居民楼里的饭菜香味飘过来,还有商店老板寒暄的声音。
它们都渐渐地离应无恨远去。
从幼儿园开始,林纾和总是自然而然地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至于点奶茶被抓——那纯粹是个意外。每节体育课都有不少人这么干,应无恨只是其中比较不幸的一个。
意外是,这次她在和骑手约好放奶茶的那个夹缝里发现了一只鸟——有三只脚的鸟,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儿,只有眼睛格外炯炯有神——看样子是只乌鸦。不知为何,她沉浸在和它的眼神交流中,没能听见同伴的小声提醒,所以被气势汹汹的政教老师抓了个正着。
不幸中的不幸啊。
事情发生的时候是周三,到现在应无恨还记得年级主任当时气愤的神情和匮乏的词汇(这个倒是好事一桩)。年级主任是个高大的男人,三十多岁,看上去像没怎么读过书的CBA退役球员。他身兼数职,在男女比例不太平衡的中学里起到一个平衡作用,但人品正直。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呢?我对你太失望了!你是一班的同学,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以后为国争光,投身社会建设——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应无恨惴惴不安地低着头,心想我真的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要严于律己——如果学习好的同学都像你这样,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未来——不堪设想!你要自己好好的反思,好好地忏悔!”
说到这里,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戴眼镜的男学生尴尬地站在门口,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即将说出口的话被滴滴答答的预备铃声拦住。
“你找谁?”
“老师,下节课是我们班的课,我来帮您拿作业回去发。”学生熟稔道。
“哦哦哦——我都忘了,都怪你把我气的。”他用手生气地指指应无恨,四处环顾,最终拿起一本高二课本。“我不能再跟你废话了,我得去上课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对了,周五放学以后你去把展览室打扫一遍,将功补过。”
说完,他高大地走了。身后的那个学生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抱起一摞作业本,又四处查看,从桌面上捡起了一本高一课本。应无恨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相顾无言,胜过万语千言。
“所以鸟呢?”
回班说这事的时候,夏处荫问她。
鸟被她安置在了学校里一个隐秘的角落,通风而且干燥,通常不会有人造访。课余时间里,应无恨在那儿添置了水和食物,还给它简单地上了点药。第四次过去时,却发现一个大块头正蹲在那附近,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们几乎要群起而攻之了!
然而那人转过头,露出了一双茫然、天真…和常人有所不同的眼睛。
他快速用胳膊护住自己的脸,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显得笨手笨脚,嘴里说“别打我”之类的话。过了一会儿,察觉到对面没有声音,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举起自己脖子上挂着的胸牌,说:“我是保洁···我是保洁。”
应无恨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急切地踮着脚,想看看那只小鸟怎么样了。夏处荫拉住她,让她别再往前,张以沫小声问:“他是谁啊?”
宋怀莹更小声地说:“他是个傻的。”但这话此时显得很突兀。
三人纷纷侧目。
“看什么,我没骂人。”她无辜道。“真是个傻的,他爷爷是咱们学校的政教老师,他爸妈都是正常人,他好像是小时候高烧烧坏了······不是特别严重,生活什么的都能自理,学校看他可怜,就让他过来当保洁打扫厕所什么的,也算有点事做。”
“哦······”
“鸟呢?”
“在——”他忽然警觉地看看四周,夸张地把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在这里,不能被别人发现!”
“我们算别人吗?”夏处荫故意说。
“你们、你们······”他用力思考着,很艰难。应无恨已经挤过去了,小心地屏住呼吸,看小乌鸦挣扎着站起来,在这小小的地方走了几步。身后,几人来回说了几句,终于达成了共识。
“那这就是我和你们四个人的秘密,谁都不能说出去!”
三个女孩点了点头。夏处荫想拉一拉应无恨,却听见她小声惊奇地说:“它站起来了!”几人纷纷围过来,全都屏住呼吸看着。过了一会儿,它扑腾着翅膀,跃跃欲试着振翅欲飞。
“恢复得真快。”
“它是一只有魔法的小鸟。”
“那我是一个有魔法的小人。”应无恨不以为意,轻笑着说。
这么想着,墙上的指针咔哒一声,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看着那个时间,应无恨同时也意识到,林纾和离开的时间有点长得过头了。
她离开教室,朝着楼梯口喊了两声,没有回答。
有光从楼梯对面的窗户里洒下来,金色的光辉铺满台阶,让它看起来像通向天堂的道路。
犹豫几秒,应无恨沿着台阶走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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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讨厌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