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妮可闻声回头,果然是早些时候搭救自己的三个中国女生,不由得兴奋地朝她们跑过去:“是你们!”
“实在是太巧了!”金发拉住她的手,“没想到还能碰见你,你的东西追回来了吗?”
“刚刚找回来了,不过被盗刷的钱没有了,手机也摔坏了。”施妮可一五一十交代完,不愿多说,转而问,“你们是刚刚放学吗?”
“学校今天有迎新,我们当志愿者,玩儿了大半天呢。”小猫女笑着答,“只是宿舍缺了太多东西,所以得过来买……对了,谢谢你送给我们好吃的!”
“嗯嗯!”金发连连点头,“那葡萄酒和奶酪看着就可高级。”
“装蜂蜜的瓶子也很特别,”圆眼睛好不容易逮着间隙,马上说,“像工艺品一样,我打算以后洗干净拿来插花!”
施妮可听得一头雾水,回头看向杨行渡。
后者了然地朝她点点头。
“啊!你们喜欢就好!”施妮可和她们逐个拥抱,脸上的笑容都洋溢着暖意,“我的手机现在还开不了……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呀,我一定要再请你们吃饭!”
年轻的姑娘再三推拒。
“不需要有什么压力,就当我们交个朋友嘛,”施妮可说什么都要请客,晃着姑娘们的手,有些耍赖的样子,“能认识你们真的特别幸运!”
杨行渡猜到几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是怕破费,不好意思答应,便笑着开口:“要是你们学业忙,不如就来家里吃顿便饭?”
“对!”施妮可机灵地接过话头,“我们就住在附近,走几分钟就到了,就来家里吃吧。你们想吃什么?”
姑娘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和施妮可约好过几天上家里吃饭。
心满意足的施妮可突然想起今天最重要的事,忙拉着几个姑娘:“你们知道哪种卫生巾好用吗?”
杨行渡一路都插不上话,还因为早上买了被几个女学生避雷的卫生巾品牌而被施妮可斜了一眼,只好讪讪地跟在几人身后。
“这个超市的布局……好乱。”几个女学生走后,施妮可拉着一车子的卫生巾,第三次走进摆放洗衣液的两排货架之间。
“你刚才说你认得路了。”杨行渡无奈地耸耸肩——她一直不让他拿东西,也不许他带路。
施妮可一下子泄了气,瘪着嘴退回他身侧:“我想买笔记本和笔,你带我去吧。”
“买这些做什么?”他嘴上问着,身体依旧领着她走到文具区域。
“我要写日记。”她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嗯,好习惯。”杨行渡老神在在地点头,又问,“想买点零嘴儿回去么?”
施妮可闻言又来了劲儿,拽着他买了草莓酱馅儿的意大利饺子和半打可乐,又抓了一大袋谷物脆片才依依不舍地走去结账。
“妮妮,你……”杨行渡看着她从厨房里捧出的一大碗食物,不禁语塞。
“怎么了,你也想吃吗?”施妮可疑惑地看向他,“你要想吃就拿个小碗,我舀一点儿给你。”
“不,不用。”他笑了笑,“我等莲姨过来。”
“没有品味。”她大剌剌地在他身边坐下,把木勺插进热牛奶里,搅了搅里头的谷物脆片和意大利饺子,“可以借我手机吗?我想拍照留念。”
杨行渡定在原地,盯着碗里的东西愣了半天,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她。
施妮可对着那碗诡异的东西连着摆拍了好几张照片,把手机递给他:“帮我拍几张照片好吗?”
他僵硬地点点头,刚举起手机,就听见门铃声响起:“我先给莲姨开个门,很快回来。”
莲姨是个胖乎乎的中国大婶儿,圆脸眯缝眼,看起来很和气。
“行渡,这位是?”莲姨提着一袋子食材,一进门就问。
“这是我太太,施妮可。”杨行渡接过食材,回头向施妮可介绍,“妮妮,这是莲姨。”
“莲姨好!”施妮可笑着朝她挥手。
“哎,妮可好。”莲姨见她笑得喜庆,心生欢喜,热情地走到她跟前,“妮可今天想吃什么?”
“莲姨,你看我自己做的!”施妮可满脸兴奋地把碗捧到莲姨面前,“我用牛奶煮的意大利饺子和谷物脆,您说这能不能算是融合菜?”
杨行渡见莲姨的表情在看清那一碗东西之后就凝固了,于是笑着打了个岔:“早餐……和午餐的融合吗?”
“也可以这么说。”施妮可想了想,“我本来要说这是中餐和西餐的融合。”
莲姨终于回过神,鼓励道:“这是创意菜!”
“杨行渡你看!莲姨都这么说了!”施妮可愈加激动,“谢谢莲姨夸我!”
等她自我欣赏的间隙,杨行渡跟在莲姨身后进了厨房:“莲姨,一会儿你多做点儿吧,妮妮自己做那碗东西……我怕她晚点儿饿了。”
“好,”莲姨笑着应,“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妮可呢,真是个讨喜的小姑娘。”
“杨行渡先生你可以帮我拍照了吗……”施妮可的声音远远传来。
“莲姨,我先出去了。”杨行渡无奈地朝莲姨笑了笑,“她要跟她那碗宝贝饭合影。”
“你稍微把手机举高一点点……”见他找好角度,她马上捧着碗,摆出嘟着嘴的陶醉表情。
“三,二,一……”他看着镜头里傻得可爱的她,会心一笑,一连拍了好几张,“好。”
“嗯!”她放下碗,接过手机,赞许地点点头,“你的拍照技术可以啊。”
杨行渡无奈地笑起来:“快吃吧,再不吃都凉透了。”
“发到我微信上呗。”她笑着看他,古灵精怪地眨眨眼。
“嗯,吃吧。”他应声。
施妮可满心期待地舀起一只饺子,一口吃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说呢?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味道。
草莓酱是草莓酱,饺子皮是饺子皮。
没有任何关系,并且显而易见地毫不搭调,却被某人出于不明动机包在一起。
如同她和杨行渡的婚姻。
施妮可索然无味地嚼着,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发明的创意菜没意思,草莓酱馅儿的意大利饺子没意思,牛奶没意思,谷物脆也没意思。
她的生活最没意思。
整整一天,她做着没有任何意义、没有输入、没有产出的事情,她浪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要是在学校,她这一天可以泡在实验室,可以清洗数据,可以改论文——所有的一切都能直接作用于她研究生期间的学习成果。
然而她今天只是吹了风,躺在草地上睡了一觉,做了很难吃的饭。
没有任何意义。
施妮可知道,三天前的自己选择逃离,就已经注定了改变的发生。
虽然只是短短三天时间,但其中被变更的某些东西,这辈子都没办法回头。
是不是太冲动了?她再次问自己。
轻微的瘙痒划过她的脸颊,随后响起杨行渡的声音:”妮妮,要是很难吃的话,我们就不吃了。”
“嗯,好难吃呀。”她欲盖弥彰地眨了眨眼,又一滴滚烫的眼泪划过脸颊。
“有创意的东西不一定都好吃嘛。”杨行渡递给她一张纸,宽慰道,“莲姨刚才说想让你也尝尝她的手艺,要多做几道菜,我们等会儿再吃。”
“嗯。”施妮可哽咽得脊背都在发抖,又不愿意直视他,只是垂着头,固执而沉默地平复着情绪。
他也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拿走她面前的碗,用勺子舀了一只饺子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着。
她抬手抹掉眼泪,疑惑地看向他:“你……干什么?”
他艰难地将饺子咽进肚子里,长舒一口气,笑出声:“真的好难吃。”
施妮可破涕为笑:“我都说很难吃了……”
“没事儿,是饺子本身难吃,你做得挺好的。”杨行渡把勺子放下,笑着说,“要是用这个饺子,谁来做都一样难吃,不是你的问题。”
她吸了吸鼻子:“你换一种食材就知道是我的问题了。”
杨行渡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不禁动摇了自己此前对她的判断,一下也不知该作何安慰,只好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小小年纪的。”
这天傍晚,施妮可用莲姨熬的海鲜汤拌了一大碗米饭下肚,在喝掉最后一滴汤汁的时候,第一次产生“不虚此行”的念头。
把碗丢进洗碗机,还从厨房储物架上顺了一罐可乐,她才心满意足地踱回房间。
还是昨晚睡的房间,施妮可对弄脏床垫的事情心存愧疚,说什么也不愿意换房间——至少要等她经期结束再换,不至于再一不小心弄脏床垫。
傍晚七点,落地窗外的天空已经渐渐浮出日落的迹象。
施妮可张开双臂,扑在玻璃窗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缓缓流淌的色彩。
高中时期,施妮可最喜欢看日落。
学校的窗装了不锈钢防盗网,她坐在教室,从试题里抬头望出窗外,粉紫色的日落会被割成小块,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
要是碰上她想忙里偷闲的日子,她会走到教室外头,靠在走廊边静静观赏转瞬即逝的斑斓色彩。
有一次考试跌到了年级20名开外,施妮可闷闷不乐地走上天台,看了高中三年最盛大的一场日落,漫天的紫烟,美得让人心醉。
那天她偶遇了来天台打发时间的方槐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直聊到天色黑沉,却不知道被谁看见了,两人在回去路上被教导主任当场抓获,主任认定两人早恋。
年级里很快就传开了两人是一对儿的谣言,不过施妮可的成绩向来优异,主任给了她“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有通报批评。
后来施妮可要是不想一个人看日落,就会喊上方槐景、关绍飞和姚筱苗,也就是瓜总和条条。
结果友谊纯洁的四人被认定为两对情侣,最后真被教导主任用小喇叭通报批评,想起来也是好笑。
今天的日落是蓝橙交接的。
浓蓝的天空中飘着几缕白的薄云,暖橙色的日光一点一点地落入地平线以下,像橙色的小鱼游进深海,再也找不到踪迹。
圆圆的太阳就是小鱼的眼睛。
瞧着太阳的光亮一寸一寸从屋里褪去,施妮可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另一个房间里的杨行渡是不是也看见了这场日落?
日头落下,她的心好像空了一块,在床边坐下,打开下午新买的笔记本,里头赫然夹着一张白底黑字的票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