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两步，施妮可的骂声就传进杨行渡耳朵里。
她的英文很流利，但粗言秽语的储备似乎有限，只能用标准的语法和规范的词汇嚷嚷着：“你这个坏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能出去抢劫？你不用上课吗？你现在绩点是多少？能考上大学吗？你这么做是犯法的知不知道？我告诉你，我可是有仇必报的中国女人，你惹了我……”
鬼火小子能听懂英语，被她追得抱头鼠窜，连滑板都扔在一旁。
等到施妮可终于骂爽了追累了，回头寻觅杨行渡身影的时候，他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卷发男人。
鬼火小子望见那边的男人，居然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灰溜溜地小跑过去。
施妮可也不甘示弱地跟在他身后。
走近一看，她才发现杨行渡正和卷胡子交谈。哪怕听不懂交谈的内容，她也能从两人的语气中听出一种显而易见的熟稔。
杨行渡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燃了一半的香烟，见施妮可的脸臭臭的，伸手摸摸她的后脑勺，笑着和身边的卷胡子说了一句什么。
他只和卷胡子说完那一句话，就马上看向施妮可，解释道：“这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抢你东西这小子的舅舅。”
“他不只是抢我东西！”
也许是因为她追着小偷跑了这么久都不见杨行渡来帮忙，甚至还在这里和小偷家属摆出一副好兄弟一生一起走的架势，施妮可再次感觉自己像个傻瓜，真情实感地委屈起来，一下子红了眼眶。
“他抢了我的东西，花了我的钱，”施妮可半真半假地流了满脸的泪，指着鬼火小子，气急败坏地冲杨行渡嚷嚷，“还、还倒回来，他还想摸我！”
“怎么还有这样的事儿？”杨行渡拧起眉，抬手擦掉她的眼泪，柔声问，“除了这个，他还有没有对你做其他不好的事情？”
卷胡子凑过来询问，却被笑意散尽的杨行渡堵了回去。
“……没有。”施妮可见他似乎真的动了气，连忙抽噎着解释，“我跑开了，他没碰到我。”
“好，没事儿，我来处理。”杨行渡随手灭了烟，转头和卷胡子说话，眉宇间隐隐沾了些戾气。
卷胡子没听两个词就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鬼火少年。
施妮可察觉到空气中若有若无地火药味儿，赶紧躲到杨行渡身后，紧紧拉住他的手臂，踮起脚从他的肩头往外偷看。
卷胡子不愧是亲舅舅，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把鬼火小子的鬼兄火弟们吓得愣在原地。
“他……他会不会被打进医院啊？”施妮可没见过这种对小孩儿拳打脚踢的阵仗，扒在杨行渡肩头，小心翼翼地问。
“他舅舅有分寸。”杨行渡反手护了护她，低声说，“这小孩儿的亲妈前两年被情夫杀了，小孩儿他爸又常年酗酒，除了他舅舅，他们家没人管他……这两年跟人学坏了，早一天打醒他也好。”
“他这么可怜啊。”她听罢，居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想起自己昨天夜里遭的罪和不翼而飞的大几千欧，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卷胡子打完一顿，恶声恶气地呵斥了几句，眼见着鬼火少年忙不迭地跑走，才跑回来，一声不吭地朝施妮可鞠了个躬，随后满脸歉意地对杨行渡弹舌。
“啊？”施妮可松开杨行渡的手臂，完全处在状况外。
“他刚才是在向你道歉。”杨行渡实时翻译，“他让那小孩儿把抢来的东西还给你，现在已经去拿了。”
施妮可点点头，思来想去，还是心软地朝卷胡子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放在心上。
没一会儿，鼻青脸肿的鬼火小子抱着一个大纸箱回到几人面前。
“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做那种恶劣的事情，我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鬼火小子低眉顺眼，边哽咽边用不太标准的英语道歉，“我用你的卡买了一些东西，很多已经分给朋友了，对不起，我把剩下的还给你……你的手机屏幕被我不小心摔碎了，用掉的钱我会打工赔给你，对不起。”
“这些东西你拿着吧，钱也不用赔了。”施妮可见他涕泗横流的样子，实在是丑得无法直视，叹了一口气，“以后别做这种事情了，好好念书，等你毕业了……日子不会太差的。”
杨行渡依旧在一旁实时翻译，将两人的英语译成葡语，转述给卷胡子。
卷胡子一听，又激动起来，抢过鬼火怀里的纸箱，一把塞进杨行渡怀里，高声弹舌。
杨行渡伸手抵着纸箱，看样子是在推拒。
卷胡子表情严肃地将鬼火小孩赶走，扭头笑嘻嘻地朝杨行渡挤着眼睛，还暗示性十足地看了施妮可一眼。
“杨行渡，他刚刚说了什么？”等卷胡子走远了，施妮可才好奇地凑上去，探头看箱子里的内容，“他怎么跟批发避孕套似的……他们为什么不拿回去？”
杨行渡看了她一眼，不自在地虚咳一声：“他说要给小孩儿教训，不能留着赃物……”
“嗯，所以呢？”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没了，就是教育意义。”杨行渡咽了口唾沫，咧着嘴笑。
这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你和你太太拿回去用嘛，你勤快点儿，从今天开始，没两年就能用光。”
“的确，他有他的道理。”施妮可倒是一本正经，“回去送给方槐景好了，反正是用他的钱买的。”
两人抱着箱子往回走，杨行渡欲言又止地点点头：“方槐景是方家那个……”
“非婚生子。”她看了他一眼，“俗称私生子。他是我的好朋友，这卡是他借给我用的。”
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喃喃道：“这么好的朋友啊……”
“不许你嫌弃他的身份。”施妮可抱着手臂，扭头盯他。
杨行渡蓦地轻笑一声：“没有嫌弃。出生在谁的肚子里又不是他能选的事情，为这事儿看低一个人，不理智。”
“我以前也是这么告诉他的：只要他以后没有私生子，我们能做很长久的好朋友。”她来回翻看手里屏幕开裂的手机，苦恼地嘟囔起来，“看来以后真得贴手机膜了……还得买手机壳儿。”
“我明天让人送一台新的过来，你看看旧的这台充好电能不能开，正好把数据传过去。”他思索片刻，“你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要买吗，卫生巾也一起送过来？”
施妮可正暗自期待自己手机里的数据再也不能恢复，一听这话，假笑着挽上他的手臂：“送手机就行啦，谢谢你……对了，你和那个坏小孩儿的舅舅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同学。我大学的时候来这边交换了一个学期，就认识了。”他答。
“唔。”她应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施妮可并非对杨行渡的过往没有兴趣。
他的家族世代行医制药。
早在清朝年间，他家的祖先创办崇仁堂，历经数代族人，时代变迁，于上世纪中创办崇仁药业。经数十年发展壮大至今，崇仁药业的门店遍布全国，旗下生产多种市民常用的药物，又于疫情中做出突出贡献——一味经过改良的中成药物在流感的辅助治疗中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让不少人免于病毒折磨。
杨行渡是崇仁药业这一代的掌舵人，作为一个药学专业的学生，施妮可原本很难不对他的事情感兴趣。
只不过她今天睡了一个很舒服的午觉，实在不想把话题又扯到和自己专业领域有关的事情上。
她尚且感到厌烦。
施妮可从卫生间出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杨行渡，你一会儿有别的事儿吗？”
“没有。”杨行渡随手把箱子放在客厅边上，走去洗手池冲了冲手，“想去哪儿玩？”
“我想在周边逛逛，你陪我吗？”她小跑到他身边，期待地仰头看他。
“好。”他笑了笑，“想去超市逛一圈吗？”
施妮可马上挽住他的手臂，连连点头：“好！”
“杨行渡，我好喜欢这里的蓝天啊。”她仗着自己挽着他的手，便放弃了看路，只仰着脑袋看天，“国内我只在云南见过这么蓝的天，好开心呀。”
“里斯本的晴天比较多，你喜欢的话，有空可以直接过来，住我这儿就好了。”杨行渡笑得很小声，语气中有种不易察觉的轻盈。
施妮可重新看着前方，一反常态地叹道：“回去以后……就不知道有没有空再来了。”
“为什么呢？”他好奇地看着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
那种纯粹的、浓厚的快乐，似乎一瞬间变得稀薄起来。
“别人都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你小小年纪的，怎么这么悲观？”他把手揣进裤兜，“肯定有有空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咕哝道。
杨行渡垂下眼眸，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超市里人还蛮多的。”施妮可一进超市，解锁了新场景，又开始叽叽喳喳，伸手指着右边的货架，“杨行渡，那是多芬吗！”
杨行渡对此哭笑不得：“对啊，多芬、潘婷、强生都在这儿。”
她点点头，挎着他的手臂，慢悠悠地看着货架上商品，忽然义愤填膺：“怎么都是葡语啊！如果我来留学是不是一点儿都看不懂了？”
“里面有些是西语和法语，不全是葡语。”杨行渡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笑起来，“别担心，要是你来，你会用手机拍照翻译，不会看不懂的。”
他耐心的模样在施妮可的眼里成了隔岸观火、幸灾乐祸，不满地说：“前提是我没有被你好朋友的外甥抢劫！”
他认定她在此事中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好言好语地说：“我代他向你道歉，完全是他做错了。”
“你还代他道歉？”施妮可炸了毛，不可置信道，“你到底是我老公还是他老公！”
杨行渡实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观察着她的表情，多年与人周旋的经验在此刻都作了废，什么也不敢说。
“不要以为你不说话就有用了。”她下不来台，又无法收回说出口的话，只能故作严肃地瞪着他，决心一旦发现他有什么要生气的前兆，就马上装乖卖惨。
“妮可？”
一旁有人喊出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