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施妮可半张着嘴，和同样半张着嘴的杨行渡面面相觑。
“抱歉！”他闪身退出了卫生间，砰地关上门。
“你别走！”她气急败坏，“杨行渡！”
“我在。”他的声音隔着门，听不真切。
“你快进来……”施妮可夹着嗓子说。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儿，却没见到杨行渡的人影：“妮可，你说，我现在听得清。”
“老公你进来呀……”她听见液体落进水里的滴答声，急得不行，“快点儿呀！”
杨行渡的一边胳膊和一条腿从门缝儿里塞进来，脑袋依旧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施妮可哭笑不得：“你进来，整个人进来。”
“你……结束了？”他欲言又止。
“我结束什么？”她着急地抬脚，不慎把拖鞋踢出去，“我来月经了，不想弄脏你的家，能拜托你帮我买卫生巾吗？”
“好，你等等。”杨行渡说完这话，塞进门内的半边身子就离开了。
施妮可长舒一口气，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
令她意外的是，杨行渡很快就回来了。
他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妮可，我现在能进去吗？”
“啊，可以。”她极快地顺了顺长发，将鬓边的碎发挽至耳后。
他手里握着一个粉紫色的纸盒，快步走到她跟前。
施妮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谢你。”她感激地仰头朝他笑。
“不谢。”杨行渡点点头，视线触及她通红的眼眶，很快移开，“我在门外等你，你要什么就喊我。”
“我想要一套干净的衣服。”她马上开口，“就在床边那个展开的小行李箱里，你随便帮我拿一件就好，谢谢。”
“嗯。”他应了一声，“记得把雾化玻璃开了。”
很快，卫生间外的杨行渡就愣在一箱贴身衣物前。
他不自在地环顾四周，房间里怎么没有另一个展开的行李箱？
杨行渡来回踱了两步，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施妮可方才的模样。
眼眶和鼻尖晕开一片粉，睫毛被泪水沾湿成一绺绺的，素白的一张脸上少了浓妆的矫饰，露出最原本那种纯真的娇媚……
不，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他的视线再往下移去，就能看到白色蕾丝的繁复的纹样，轻盈地盖在细嫩的、随着呼吸起伏的肌肤上……
小小年纪怎么能在别人面前穿这种款式的裙子！
杨行渡在行李箱前蹲下，满面愁容地试图从里面挑出一件他认为施妮可这个年纪可以当着别人面穿的衣服。
不久，他表情复杂地拎着她的睡裙，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妮可，我方便进去吗？”
“方便。”施妮可的声音听起来发虚。
他刚把睡裙放在洗手台上，就见她把他送来的纸盒放在他手边。
“老公。”她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这是卫生棉条……”
“噢……棉条。”杨行渡不明所以地拿起盒子研究起来，“棉条怎么了？”
“我没用过棉条。”她顿了顿，双手支在自己的大腿上，将那处的裙子面料捏得发皱，“我刚才试过了，可能是我不太会用……”
他从盒子里抽出一根棉条前后翻看。
“总之……”施妮可的脑袋垂得越来越低，“我不知道怎么塞进去。”
杨行渡手上的动作滞在半空。
他虽然没有这方面的实操经验，但好歹是个活了三十多年的正常人类，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却因为无法对她遇到的困难提出有用的意见，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施妮可却以为他不懂，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有点儿疼。”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腥气让他清醒过来，虚咳几声，头皮发麻地把棉条塞回盒子里：“呃……我去买，嘶，你喜欢用卫生巾对吧？我马上去买。”
“嗯，嗯，卫生巾。”她尴尬得几欲脚趾抓地，偏偏脚趾露在外头，想抓又不好意思抓。
“我现在就去。”杨行渡逃命似地往外走，没两步就被方才她甩出去的拖鞋绊了一下，条件反射地俯身捡起拖鞋，转身摆回她脚边。
“谢，谢谢老公。”施妮可红着脸说。
他刚想起身离开，又听见她补充说：“你买夜用的吧，不用买太多，我一会儿可以自己出去挑。”
话有些长，杨行渡索性没起身，边听边握住她的脚踝。
施妮可完全在状况外。
杨行渡的行动也太难以捉摸了！
他却一派自然地把拖鞋套回她的脚上，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和眼神：“我明白了，现在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施妮可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皱。
她现在睡饱了，总算发现她合法丈夫身上存在诸多疑点。
首先是这盒卫生棉条。
保质期内，没开封。
但他知道家里有，也很清楚放在哪里，一下子就找出来了。
据她所知，杨行渡是他家的独子，他母亲现在至少60岁，正常来说早就是用不到卫生棉条的年纪——那个年代的中国女性也更习惯用卫生巾吧？
然后是她昨天洗澡时发现的磨砂膏、护发精油、唇膜和眼膜。
讲究得实在是不像这种三十多岁愣直男的风格。
特指杨行渡。
最奇怪的是，他昨天来得太快。
施妮可细细想来，杨行渡昨天凌晨来的时候，头发分明是打理过的，还有他穿的皮衣和马丁靴——怎么看怎么都像在夜店泡妞的行头。
事实要真是如此，她倒是有点佩服他了。
泡妞泡到一半赶去接名义上的妻子什么的……有趣，有趣。
虽然这么想着，施妮可还是无法避免地生出些许嫌弃来。
人的劣根性啊！占有欲啊！
她无法容忍一个顶着“施妮可丈夫”名头的男人出去泡妞，这于她名誉有损。
要不然，她有空也去找点儿男人，互相伤害？
施妮可冲了个澡，终于换上卫生巾，正在拆自己弄脏的床单时，门外又传来杨行渡的动静：“妮可。”
“老公直接进来吧。”她经期第一天的精力正急速消耗，心想反正今天在他跟前丢脸丢了个大的，现在也没必要对他太见外。
“昨天忘了问你，你是只被抢了手机吗？”杨行渡一眼就看见床单上的一滩血色，便走到床垫的另一边，手伸进垫子底下帮她拆床单。
“还有一张信用卡。”她看了他一眼，没跟他客气，“马上就盗刷了五千欧，全买了电子烟和避孕套。”
他倒是不怎么意外，只点点头：“还有印象是什么人抢的吗？”
“在滑板坡上玩滑板的几个人，流里流气的。”施妮可将拆下来的床单团成一团，绝望地发现床垫也沾了她的血，顿时有些难堪。
华珍肯定不会闹出这样的洋相。
施妮可瞥了一眼窗外蓝得发亮的天空，不禁有些萎靡，负气地把床单往墙角一扔，心里万分过意不去：“对不起啊，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这些我都记着账的，等回国我会还给你。”
“这都不算什么事儿。”杨行渡走到她跟前，俯身拾起乱成一团的床单，宽慰地摸摸她的后脑勺，“先去吃两口东西，上午让莲姨给你做了三明治——平时家里的饭都是她做的。”
“对不起。”她抬眼看了看他，愈发羞愧，“那床垫呢？”
“过几天换也不迟，这里还有很多房间可以睡。”他说着就往房间外面走，瞥见她没动，又停下脚步，侧身问，“还是你喜欢这间？”
“我事先打算住在酒店，可现在我的手机和卡都丢了……”施妮可原是气了一会儿，很快就意识到以自己现在的情况，待在杨行渡身边才是最省心的选择，索性酝酿着憋了几滴眼泪，可怜兮兮地抓住他的手，“老公我真的可以待在你这里吗？”
“怎么会想着出去住？”他显得有些意外，“你当然可以住在这儿。”
“谢谢老公！”她一时演上了瘾，扑进他的怀里，下巴抵着他胸膛，仰着头朝他笑，“老公最好了！”
“不，不谢。”杨行渡僵了僵，身子下意识往后撤，却被她的手臂紧紧环住腰，只好结结巴巴地催她去吃饭。
施妮可实在是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有意思，愈发生出了逗弄他的心思，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挤着他往外走，边笑着说：“你居然还特地留了我的饭，真是太有心了……”
杨行渡此刻仿佛一只真人大小的轻黏土人，任由她摆弄着到了餐桌前。
“哇，这是葡式三明治吗？”她用手肘碰了碰黏土人的手臂，笑语盈盈。
“嗯，Francesinha。”杨行渡的话似乎都被她吓得少了不少。
“老公，你说葡语超性感耶！”施妮可刚洗过澡，换上舒适的衣物，整个人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活力，逗他逗得愈发来劲儿，说着又挽上了他的胳膊，探着脑袋看他，“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葡语呀？老公你的眼珠居然是深灰色的，我现在才看见，你戴了美瞳吗？真好看！”
“嗯，小时候学的。”他如是回答。
“噢！”施妮可吃了几口三明治，被表面的干酪和中间厚厚的几层肉腻得不行，于是专注戏弄他，整个人倚在他身侧。
“妮……妮可。”杨行渡突然开口。
“嗯？”她直起身来，兴奋地看着他，“怎么了老公？”
“这个……”他的目光游移不定，看完她看叉子，看完叉子看桌面，“称呼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得商量一下？”
“这有什么问题吗？”施妮可疑惑地看着他，“我是妮可，你是我老公。”
“是这样没错，”他顿了顿，“我还是觉得你喊我名字比较好，全名就好。”
“噢……”她鬼灵精似地转着眼珠，缓缓开口，“所以你喜欢我叫你‘杨行渡’，对吗？”
“也不算喜欢……”杨行渡似乎无法接受这种情感色彩强烈的表达，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就方便……不对，是……”
“好啦，我明白。”她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不过你对我有要求，那我也对你有要求。”
他松了一口气：“行，你说。”
“小渡。”施妮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扭头盯着他看，满眼的狡黠。
“……啊？”他看穿她的坏心思，好奇她接下来要做什么，没有出言制止。
“小渡小渡。”她附在他耳侧，极轻极快地喊了一声。
杨行渡别开脸：“你想说什么？”
“我喊你‘小渡小渡’，你就答，我在。”她自顾自地乐了一会儿，“好吗？”
“嗯。”他应道。
施妮可兴奋极了：“小渡小渡！”
他瞥了她一眼：“……我在。”
“好，接下来跟着我念，”她清了清嗓子，“主人有什么吩咐吗？”
杨行渡无奈地叹了口气：“主人……有什么吩咐吗？”
“真棒。”她掩着嘴笑起来，“连起来试一次。”
“哦。”他不知是觉得无聊还是觉得小儿科，放弃了抵抗。
她笑得不能自已：“小渡小渡。”
“我在……”话到嘴边，他才察觉这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诡异，“主人……有什么吩咐吗？”
“既然你这么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咯。”施妮可奸计得逞，终于愿意松开他的胳膊，“你让我喊你的名字，那你就管我叫‘主人’吧。”
没了不容忽视的柔软蹭着手臂，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毕竟是年纪小。
不论平时喜欢化多浓的妆，穿如何高的鞋跟，这么点小事儿依旧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你生气啦？”她打断他的思绪。
“嗯？”杨行渡一时无法将自己今天的任何举动和生气联系起来，询问地看向她。
“对不起对不起！”她当即双手合十，眼巴巴地凑近他，“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我的气，以后你是主人，你是我的主人，主人原谅我吧，主人……”
“名字……”他用食指抵住她的肩膀，使劲儿往外推了推，将她和自己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就行。”
施妮可自觉玩过了火，不敢再造次：“杨行渡。”
“嗯。”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
她马上解释：“我真是开玩笑的，你以后喊我‘妮妮’吧。”
“好，妮妮。”杨行渡对此没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