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行渡只觉颈后被施妮可指尖触碰过的肌肤一片酥麻,慌了慌神,脑筋却很快转过弯来,了然地偏头看她:“我推你上去。”
施妮可第一次见三十多岁还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感到无比新奇,紧了紧搂住他的手臂,身上的劲儿一松,整个人倚在他怀里,光洁的前额靠在他的颈侧,轻声道:“直接抱我上去好吗?我不想坐在那上面了。”
杨行渡半个人僵在原地,直到她用指尖挠他的喉结,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好……好。”他圈着她的后背和腿弯,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施妮可更圈紧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说:“你可以让那个家伙把我的行李推上去。”
杨行渡终归还是比她客气些,只让狗主人帮忙把行李箱推进电梯间,没让他跟着一块儿上楼。
施妮可这几天属实累惨了,无知无觉地靠在他稳当的怀抱里,脑海中却习惯性地开始安排起进入他家后要做的一系列事情。
给那三个家伙报平安、喝水、从行李箱的衣物里挖掘出生活用品、卸妆、洗澡洗头、洗的时候回忆一下微信密码、刷牙、处理伤口,说不定还要整理床铺,归置行李——总不好给他添更多麻烦。
好累,光是这么一想都好累。
这么想着,施妮可突然启唇:“老公。”
杨行渡似乎并不适应这个称呼,空了好几秒才应声:“嗯?”
“今天真的辛苦你了,这么晚还叫你跑一趟,太谢谢你了。”她柔声说。
“不辛苦,”他这时的反应快了不少,抱着她走出电梯,“你没出事儿就好。”
“还是谢谢你,今晚在你这儿留宿也很麻烦你。”足底触碰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冻得她交替抬了几下脚。
“你先住着,不麻烦。”杨行渡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拎出电梯,笑着看了她一眼,“给你录个指纹。”
“现在吗?”施妮可以为自己累得出现幻觉,歪了歪脑袋。
“很快的,等你休息好了可以自己四处逛逛。”他打开门,低头在门锁的数字键盘摁了几下,“可以了,你看你喜欢用哪根手指。”
她伸出左手食指,摁在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指纹锁上,满脑子浆糊地看着他的侧脸:“谢谢老公。”
“不客气。”杨行渡示意她进屋,表情又变得紧绷绷的。
奇怪的人。
怎么突然又做出这种生疏的表情。施妮可掩着嘴,克制地打了个哈欠。
杨行渡的这处住所是大平层。
除了屋里必要的承重柱以外,房屋四面都用了落地窗,屋里放了几盆半人高的绿植,地面上铺的是银鼠灰的瓷砖,米色系家具,暖黄灯光。
施妮可往窗外看去,只觉得自己身处在一只巨大的鱼缸里。
空中鱼缸。
浴室也是鱼缸风设计,相连两面都做了落地窗,大缸里包着小缸,要是能在这儿泡个澡也算享受了。
卫生间意外地充满生活气息。
洗手池边堆着好些瓶瓶罐罐,墙边挂了几种不同颜色的花型浴球,置物架上放着各种各样的香薰,甚至有磨砂膏、护发精油、唇膜、眼膜这类小东西。
真没看出来杨行渡精致成这样。
施妮可困意全无,单手脱掉内衣丢在洗手池,整个人趴在落地窗向外看去,像鱼缸里的金鱼望着漆黑的深海,当下有些好奇,七秒以后就忘了。
她放空地盯着乌浓的夜色,忽然想起,她的研究生组会已经开始了吧?
早几天就准备好了幻灯片,不过是在学院给的模板里填充了几行新的内容。
上周一共读了5篇文献,都做了批注。
连续四天帮导师处理数据到凌晨。
本科生学弟的论文初稿写得像摘抄,数据是复制粘贴网上现成的,连实验都懒得做。通篇论文里的数字和字母都没有用新罗马字体,大小标题不加粗,表格序号混乱,表头格式极丑,该用2倍行距的不用,不该首行缩进两个字符的统统缩进。
施妮可一个一个地做了修改批注发回去,学弟已读不回。
在合成化合物上耗了一个月,依旧失败,制备峰也似粪便形状,导师依旧坚持认为她的工作量不够。
手机被抢了也好,再也不用看见组会通知了。
让她在杨行渡的鱼缸里过两天清净日子也好。
她在明净的玻璃上哈出一口暖气,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等施妮可磨磨唧唧地洗完澡,困意已然卷土重来。
她走出客厅,见杨行渡倒在沙发睡得天昏地暗,身上穿着刚才的衣服,小臂悬在沙发外缘。
茶几放了一个敞口的小箱子。
施妮可一下就看见了里面的医用棉签和棉球。
她逐个查看余下小瓶上的标签,虽然上面都是葡语,但拼写上似乎和英语有一些相似之处,于是半猜半蒙地得知了每个瓶子里装的大概是什么——碘伏、酒精、消炎药、创可贴。
她抿了抿唇,回头看着熟睡的杨行渡,俯身将他悬空在外的手臂挪回身侧,又随便跑进一个房间,抱走床上的薄被,轻手轻脚地将被子覆在他身上。
施妮可在另一张沙发坐下,默默给自己膝上的伤口消毒、抹药。
酒精抹在破了皮的伤口处,疼得她头皮发麻,整个人蜷在沙发上扭来扭去,不敢制造出更多响动,生怕吵醒了他。
并排贴上三条创可贴以后,她又用棉签棍沾了点碘伏,在纸巾上断断续续地写出几个蓝色的大字:
【谢谢老公准备的医药箱!】
她哈欠连天地把一切都收拾好,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睡得很香的杨行渡,某种奇妙的柔软在一瞬间包裹住她迟钝的脑壳。
他从头至尾都是睡着的,是施妮可自己上的药,自己收拾的东西,可感觉就是和往常不一样。
兴许是因为有一个人愿意在凌晨特地跑一趟去接她,过后全然没有指责和抱怨,兴许是她洗完澡以后发现客厅还有个家伙等着给她抹药,兴许只是因为在这个受过惊吓后的寂静黑夜里,多了一道平稳的呼吸声。
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人愿意为施妮可做这样的事情。
只要她真的开了口,她的好朋友们大概率也会在凌晨出动,但触动是平等的,她会被多年好友的帮助而打动,自然也会感念杨行渡今晚的举动。
施妮可把脑袋埋进散发着柔软花香的枕头里,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她离开了学校,缺席了组会,落下了实验,这几天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回复任何未读消息……
她努力了整整四年才摘下的果实,被她亲手丢掉了。
而她现在趴在她挂名丈夫的家里,能做的只有哭泣。
真是好漫长的三天。
施妮可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研究生延迟毕业,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合成了500多个化合物,却发现没一个是有活性的,导师大怒,直接上报研究生院,将她开除学籍。
“不要啊!”
她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恍惚还是梦里实验报告上鲜红刺目的“off-target”,心脏跳动的频次高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她喉咙口蹦跶出来。
施妮可一把拉开窗帘,强烈的日光顷刻填满整个空间,窗外的天空中展开了一匹漫无边际的蓝丝绸,靛蓝的丝线间丝丝缕缕地织进些许白棉纱,是薄薄的云层。
眼前这一片高楼的色调都以整块的白和灰为主,衬得天色愈发明朗。
施妮可张开双臂,整个人贴在落地窗上,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窗外的天空。
在她生活的城市里,这样的蓝天并不常见。那里的蓝天是掺了水的,稀薄的一层雾蓝,而里斯本的天空是浓度极高的宝蓝。
在她的城市,一年365天里要是能见到十次这么蓝的天空,已经是她心里的奇迹了。
她贴在玻璃上吸了一会儿凉气,翻过面,视线触及床上那滩耀武扬威的血渍。
等等。
今天是几号来着?
她的月经不是只走了半个月不到吗?
她的小腹闷闷地抽痛起来。
施妮可大感不妙,夹着大腿,别扭地小步挪到房门背后,压下扶手,从门缝中探出头去。
一股湿意淌过大腿内侧。
她再也不敢耽搁,闪身躲进房里的卫生间,依旧从门缝中探头探脑。
“老公——”施妮可紧紧夹着腿,难堪得几乎要掉眼泪,破罐子破摔地喊,“老公——你在不在家里啊——”
“老公……我需要你……”她单手拢着睡裙的裙摆,不知所措地又喊了一声,“老公……杨行渡你醒醒……”
热流缓缓蔓延到小腿肚。
施妮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马桶前,掀开盖子,一屁股坐上去,这才来得及用纸巾清理腿上的血迹。
她独自一人坐在冰凉的马桶圈上,窗外依旧是无垠的视野,从卫生间望见的这片天蓝得更加纯粹,一点儿杂质也没有。
经期第一天的血量总是多得吓人。
施妮可坐在马桶上,感到睡裙一点一点地被经血沾湿,一动也不敢动。
如果是她姐姐施华珍,应该这辈子都不会沦落到这样狼狈的境地吧。
姐姐总是光芒耀眼的存在,轻松从容地拿到所有施妮可拼了老命都不一定能拿到的荣誉,姐姐不仅是家里的骄傲,连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辈都说:“我有个侄女儿啊,叫施华珍,哎哟,我们家族里第一次见这么争气的孩子呐……”
自施妮可有记忆开始,她就知道,世界上真的存在天才。
哪怕姐姐向来对她冷眼打压,她依旧觉得姐姐是天底下难得的天才。
施华珍在妮可这个年纪,已经自全国顶尖的高校博士毕业,在985高校担任专职讲师,而不是像她一样,因为突如其来的经期,坐在大洋彼岸的不恒温马桶上痛哭。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她和姐姐的差距,是哪怕从同一个娘胎里出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施妮可等了好些时候都没听见卫生间外有动静,以为杨行渡出了门,于是仰着脸,放肆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没了顾忌,撕心裂肺地叫喊:“杨行渡你为什么不用恒温马桶啊——”
下一秒,卫生间半开的门缝中,出现了杨行渡惊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