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的气候的确有些干燥,施妮可还没得到杨行渡的原谅,眼眶就已经干得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只好抬手揉了揉眼睛,企图让眼眶变得更红。
她咬着下唇,抬眸看他:“对不起。”
杨行渡左边手肘支在桌上,右手撑着膝盖,板着脸坐在她跟前,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走神。
施妮可提心吊胆地等待他发落自己,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良久,他终于开口:“妮……”
“杨行渡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跪着我绝不躺着求你不要把我送回去!”施妮可紧张得要命,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开始噼里啪啦一顿哀求,期间不忘寻求助演嘉宾,“莲姨您帮我,我不想走我想每天吃您做的菜您的手艺太……”
“停!”杨行渡一下没忍住,双指掐住她的嘴唇,从物理意义上制止了她的废话。
施妮可能想象到自己两片嘴唇被挤在一起的样子有多丢脸,瞪着一双泪眼。
他和她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松开手指,忽然笑出声来:“没有人要送你回去。”
“谢谢。”她老实地抿了抿嘴唇,有些麻了。
“你也不用总看着我的脸色,一般情况下我都不会生气。”杨行渡把桌上的水递给她。
她双手握着水杯,求知若渴地望着他:“那什么是不一般的情况,刚才那种吗?”
“方才是吓唬你的。”他笑起来,“至于不一般的情况……违法犯罪、伤害自己?”
“哦。”施妮可垂下眸,“那你要保证不送我走。”
“我保证不送你走。”他顺着她的话说。
她看了他一眼:“我是谁?”
“你是妮可,施妮可。”他又答。
她的拇指犹豫地摩挲玻璃杯壁:“不管是谁让你送我回去……”
“都不答应。”杨行渡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放宽心在这儿住着吧,明天上学需要带什么文具吗?我忙完可以带你去买。”
“谢谢你,我已经认识去超市的路了。”施妮可喝了一大口水,笑着说,“我一会儿打算出去玩儿。”
他点点头:“和你的新朋友?”
“不,就我自己。”她答。
杨行渡顿了顿:“打车去?”
“我想坐一下这边的地铁。”她把剩下的几片香肠叠着叉在一起,“放心吧,我很谨慎的。”
“不需要人陪着?”他又问。
“不用不用——”施妮可终于琢磨出杨行渡身上那种诡异的慈祥从何而来,无奈地拖长语调,“我18岁就和朋友一起去美国玩儿了,还是自由行呢。”
“现在的局势跟你18岁的时候不一样。”他和莲姨对视一眼,语重心长道,“莲姨陪着你,怎么样?”
她扭头看他,不满地瘪着嘴:“莲姨也有她的安排呀,而且我想自己一个人。”
“……也行。”杨行渡又皱起眉,“要是我打电话给你,你记得接。”
“嗯嗯嗯嗯,好。”她马上答应,不想听到更多老母鸡看崽式的啰里吧嗦。
走出杨行渡的视线范围,施妮可松了一口气。
累累累累。
主要是演累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碎石块铺就的人行道上,一旁的立交桥偶尔有车辆穿过,另一边是只停了两辆轿车的小型停车场——不论多么忙碌的工作日,都不可能在国内的一线城市看到这样的光景。
今天的天气略有回温,也可能是感冒药起了作用,她走在亮堂的路面,后背隐隐发汗,于是顺理成章地脱下杨行渡硬给她套上的外套,露出身上的无袖牛仔裙。
微风卷着一团枯草,骨碌骨碌地滚进施妮可的视线里,没有停留,卷起更多的碎草滚走了。
身边没有路人,马路对面没有行人,车道上只有高速行驶的车子,也见不到人。
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人。
施妮可忽然想抽出自己塞在内衣肩带下的信用卡,这儿连鬼影都不多一个,怎么会有小毛贼来抢她的东西?
想了半天,还是作罢,任由卡片的边缘膈着自己锁骨处薄薄的皮肉。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掺了果味香精的烟雾气息,闻久了又觉得里头还加了古龙水。
步入另一段道路,总算多了几个老洋人,撇着嘴,金丝边眼镜摇摇欲坠地卡在鼻头,眼珠子也朝着镜片的方向转,看谁都像睨着,令人不喜。
施妮可路过一扇小小的门,停住脚步。
是个发廊。
颈边堆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给躺着的男人洗他所剩无几的白发,从施妮可的角度看进去,看不见男人脖子以下的身体部位,就像他刚被砍了头,脸上还笑着,人已经死了。
杨行渡告诉她,那晚她躲避鬼火小子的地方是地铁入口,往里多走两步就能看见售票机。
她慢悠悠地过了马路,脸冲着的方向恰好是一处贩卖新鲜蔬菜水果的小菜铺,收银机前排了一条队伍,都是上了年纪的洋人。
收银的看着像两母女,东方面孔。
施妮可转身走进地铁站,空荡荡的地下空间,一侧并排立着两台售票机,没有人,只有在黑黢黢地道中呼啸而过的风声。
她在这儿待了几天,逐渐习惯了在这种本该人满为患的地点见不到一个人的滋味儿,刚开始觉得毛骨悚然,现在不会了。
她把自己想象成幽灵,飘在这个无人的地界,她才是鬼,人都怕她。
施妮可照着刚搜到的购买地铁日卡的教程,在购票机屏幕反复戳了几次,又把信用卡插进卡槽,始终不见出票口的指示灯亮起。
她默默换了一台机器,重复教程上的操作,依旧失败。
施妮可环顾四周,依旧没有人影,突发奇想地走到地铁闸机前,准备徒手翻进去。
有两种选择:
一只手撑在闸机上,侧身飞进去。
双手分别撑在两边闸机上,模仿跳鞍马的动作跳进去。
难以抉择。
她随手将信用卡贴在闸机表面的芯片感应处。
下一秒,闸机开了。
“欧洲的科技也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施妮可嘀咕着把信用卡塞回内衣肩带下,走进无人的地下深处。
好在地铁里是有人的。
略过所有空座,她站在车厢中央的扶手杆旁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地铁在黑暗里轰隆了很短的一阵儿就驶入光亮之中,两侧窗户都能看见外头的房屋,恍惚间,施妮可以为自己坐在绿皮火车里。
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同时塞在外套底下的手机一连震动了好几下。
施妮可选了个邻座无人的窗边位置坐下,查看新消息。
导师袁:【今天之内不回信息,所有缺席的组会都按旷课标准统计缺勤,旷课50学时你将被开除。】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这位英明神武的导师的带领下,施妮可所在的研究生课题组三天一次小组会,五天一次大组会,小组会最早晚上十点结束,大组会最晚次日清晨结束,但凡开始了新的实验,那就是连熬几宿,不眠不休。
每一天都是忙碌的庸碌。
施妮可思索片刻,回复:【已向学院提交请假申请,见谅。】
只请导师见谅,无需导师批准,请超级长假,越级申请,消息没有称呼,没有说“请”,没有使用敬语……
样样都无视导师威严,精准踩中研究生生涯中每一个雷点。
发完信息,她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揣回外套底下。
施妮可随便找了一个站下车,随便晃进一家咖啡馆,指手画脚地随便点了一杯咖啡,随便喝了几口,坐在咖啡厅里发了一会儿呆,随便地度过了几个小时。
想起杨行渡在她出门前的叮嘱,她为桌上所剩无几的咖啡拍了一张写真,发给他。
Nicooooo:【我在喝咖啡啦,yamyyamy~】
杨行渡:【都喝完了,不叫点儿好吃的?】
Nicooooo:【不饿呢,饿了再吃】
Nicooooo:【你不是工作吗,怎么回得这么快?】
杨行渡:【我以为我一向回消息很快。】
施妮可闲下来没几小时,捉弄人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Nicooooo:【我还以为你只是回我消息回这么快呢,原来是都回得很快呀。】
杨行渡:【我看见了就会回,这是礼貌。】
Nicooooo:【原来你秒回我的消息只是出于礼貌,好伤心,想哭……】
没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是一种损失,施妮可遗憾地摇了摇头,终于在几分钟后收到他的回复。
杨行渡:【出于关心,可以吗?】
Nicooooo:【不够呢。】
施妮可发完信息,在原地笑得前俯后仰,忽然很想认识一下杨行渡的那位小情人——究竟是胸襟多宽广的姑娘才能包容这种在异性面前愣头愣脑的家伙。
杨行渡:【我需要确保你一个人在外面是安全的,我不想再有不好的事情在你身上发生,这是出于担心。】
她彻底没了对付他的招数。
杨行渡这些话,复制到她和她老妈的对话框里,恐怕也不会有人觉得是假的。
Nicooooo:【好啵】
杨行渡:【玩得高兴点儿,注意安全,天黑前记得回家。需要我接你就打电话。】
施妮可随手回复了一个表情包,忽然很想看看杨行渡皮下是不是个妈妈桑。
不过她也没和他对着干,在街面游荡到下午五点就踏上了回程的路,期间路过一家古朴的银饰店,她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给他挑了一条一指宽的银链子。
推开家门的时候,莲姨已经做好饭离开了,客厅里空无一人。
施妮可从冰箱里取出一盒蓝莓和一盒树莓,就着塑料盒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几次,算是洗过,一股脑地把它们倒进玻璃碗里。
“杨行渡,你还在忙吗?”她敲了敲书房门。
“直接进来吧。”他说。
“我洗了蓝莓和树莓,拿来给你吃。”施妮可用两条腿的小叉子叉了一颗树莓,勉强再叉起一颗蓝莓,递到他手边。
“谢谢。”杨行渡也没扭捏,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旁,笑着接过叉子,“今天玩儿得高兴吗?”
“当然高兴,出去玩儿怎么能不高兴?”她把装项链的真皮小包放在他面前,“喏,这是我买给你的礼物。”
他打开小包一看,有些诧异:“噢,银链子。”
“对呀,可以搭你出去玩儿的时候会穿的衣服。”她解释道。
“谢谢。”杨行渡将整条银链子拿出来,笑着问她,“下次你想一起吗?”
施妮可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重复了一遍:“一起?”
“对啊。”他应道,“你要是感兴趣,下回出去的时候我叫上你。”
什么意思?
和他一起去泡妞儿?
三人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