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杨行渡嗓音沉沉,似乎想起什么,垂着眼沉默片刻,才补上最后一句,“……一诺千金重。”
话音刚落,施妮可便开口:“北宋词人贺铸,《六洲歌头》。”
他似是有些惊讶,笑着看她:“不愧是优等生。”
“你怎么会想到纹身呢?” 她理直气壮地应下他的夸奖,“还挺帅的。”
“年轻的时候嘛,都爱耍帅。”杨行渡脸上的笑意不减,顺着她的话回答。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她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微嗔道,“不说就算了,不想知道。”
“过两天那几个姑娘过来,我们准备什么菜?”他看了她一眼,话锋一转,“我提前告诉莲姨。”
施妮可丢开他的手臂:“我昨天发短信问,她们说很久没回国了,想吃中餐。”
“好,那就中餐。”他被她的小动作逗得失笑,嘴上依旧不紧不慢,“妮妮今天想吃什么?”
“和你一样,谢谢。”她一屁股坐在床边,翻开前几天新买的笔记本,埋头记下方才出门花费的金额,“我要写日记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杨行渡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会儿,识相地退出房间。
关门的“咔哒”声响起时,施妮可的旧手机也开机了。
数百上千条未读消息涌入她的眼帘。
她在大洋彼岸苦苦支撑两天的“世外桃源”,在手机重新连上网络的那一刻,轰然倒塌了。
三天前。
爸爸:【可可,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去哪里?你不上学了吗?】
爸爸:【一个字都不跟家里人提,你想造反吗?】
爸爸:【你妈妈把你的卡全都停了,我没有阻止。爸爸希望你冷静以后能跟我们说明你现在的情况。】
妈妈:【说了多少次让你别跟方槐景那个小子混在一起!当初把你带的早恋,现在还帮你逃跑!像什么样子?】
妈妈:【你现在究竟在想什么?你的书不要念了吗?你不读研你以后能干什么?我和你爸爸辛辛苦苦挣钱养你,你现在的行为,是想要了爸爸妈妈的命吗?】
妈妈:【你不要以为你逃避就有用了,你始终要面对的!你不能停在这里知不知道?人生是不可以停下来休息的,你一停下就废了!】
妈妈:【人的一生只有一次能停下的机会,那就是你死了!只有死人才有休息的资格!只有死人才能停!所有人都是很辛苦的!】
师姐霍:【导今天组会大发雷霆,你小心。】
导师袁:【今天组会怎么没有出现?身体不舒服吗?】
导师袁:【未接来电】
导师袁:【未接来电】
导师袁:【怎么不回消息?】
辅导员李:【等通知。】
辅导员李:【你跟你导师商量过吗?】
四人小群99 未读消息。
两天前。
导师袁:【来我办公室一趟。】
导师袁:【未接来电】
导师袁:【未接来电】
导师袁:【未接来电】
导师袁:【?】
辅导员李:【先跟导师商量,我只看一致的意见,你导师批准我再递给学院领导。】
辅导员李:【你是本校保研,已经读完研一了,我建议你再坚持一下,新导师的风格不一定适合你。】
四人小群99 未读消息。
今天。
导师袁:【你来吗?】
导师袁:【你的研究生不读了?】
导师袁:【未接来电】
导师袁:【未接来电】
导师袁:【你对我有什么意见?非要换导师?】
导师袁:【未接来电】
导师袁:【未接来电】
导师袁:【未接来电】
师姐崔:【你还没回导师的消息吗,你还好吗?】
师姐崔:【小学妹被当出气筒,骂惨了……】
师姐崔:【大家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你现在怎么样了?手机修好了能不能第一时间回复妈妈的消息?】
妈妈:【行渡给我和你爸爸打了电话,说你被抢劫,还受伤了,你现在能走路吗?实在不行就让行渡带你到医院看看,我看他很关心你。】
妈妈:【行渡还说你被劫匪吓坏了,好几天都没说话,也不怎么吃饭,你能不能打字?能不能跟妈妈发信息?】
妈妈:【先跟你研究生导师发信息道个歉,就说手机丢了,老师肯定不会怪你,一定要尽早说!回国以前记得带特产给老师!】
妈妈:【老师交给你的任务不要忘,抓紧完成发过去,千万不能松劲儿,不然你的人生就完了!】
妈妈:【你姐姐有望评上教授职称,记得给姐姐发消息祝贺!记住!所有事情尽快!】
四人小群99 未读消息。
……
“丫的。”施妮可看完这一大堆消息,烦躁地把手机扔到杨行渡坐过的小沙发上,整个人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一动不动。
心跳得很快。
她听见了大腿蹭在被单上的簌簌声。
喘不过气,脑袋往一侧偏了偏,发丝摩擦时发出沙沙声。
她感觉自己听见了——这个房子太大,太安静。
施妮可起身坐了一会儿,无端生出许多恐慌,俯身一把抱起床上的被子,连拖鞋都忘了穿,快步跑到隔壁的影音室,摔上门。
她需要声音。
她需要躺下。
她需要睡眠。
皮质沙发的右侧扶手边放了整整一筐碟片,施妮可没有细看,径直拿起最上头的一张碟片,塞进复古的碟片机里,整个空间终于再次被声音填满。
电影播了两分钟,施妮可看着画面里纠缠的两人,咂摸出一点儿不对劲来。
她伸手拿起空掉的碟片壳子——赫然是一部欧美颜色大片。
没想到杨行渡还爱看这种东西呢。
施妮可把壳子扔在一边,整个人直直地躺在沙发上,盖上被子。
两人发出叫声的时候,她有些困了,懒洋洋地侧身向外,再向里,这样被子的两边都被她压在身下,如同裹尸布一样服帖。
她迷迷瞪瞪地想起那天飞机上自己右手边昏睡不醒的男人,默默祈祷自己今天也能拥有和他一样的睡眠质量。
幕布里的女主角高呼“YES,YES”,施妮可也在这刺耳又做作的动静中,渐渐丧失了意识。
“行渡,饭做好了,你和妮可趁热吃啊,我先走了。”莲姨把菜端到饭桌上,简单收拾好厨房就离开了。
杨行渡照旧把她送到电梯口,叮嘱道:“您一路小心。”
折返进屋,依旧不见施妮可的身影,他走到她房间门外,耐着性子敲了一会儿门,没听见她的回应,悄悄打开门,也不见那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他只好认命地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找,推开影音室房门的那瞬间,幕布上交叠的男女大剌剌地出现在他眼前,房内的音效更是震耳欲聋。
这倒霉孩子。
杨行渡只看见沙发上的一条被子,不知道施妮可是睡着还是醒着,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妮可?”他试探着开口,“可以吃饭了。”
被子没动。
他松了一口气,迈步走到沙发前,只见到施妮可熟睡的脸陷在抱枕中间。
她长得实在漂亮。
妩媚中带着俏皮,言行举止间又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娇蛮,杨行渡不知道她是否对每一个人都这样,但他眼界有限,此前没见过这样的姑娘,难免多关注她几眼。
施妮可对他的视线若有所感,卷翘的眼睫轻颤,咂了咂嘴,红艳的舌尖一晃而过。
他移开视线,无可避免地看见屏幕中白花花一片,不堪入目,抬手暂停了战况胶着的电影画面。
“妮妮,妮可。”杨行渡蹲在沙发边上,小声喊她,“先起床吃饭了。”
见她没有反应,他只好伸手拍了拍她的面颊,也不敢使劲儿,怕变成耳光。
“妮妮……”他拨开她颊边的碎发,继续摆弄她的脸蛋,“再不起床,晚上睡不着的。你得适应时差,忍一忍就不困了,等到晚上再睡……”
施妮可是被他唠叨醒的。
“知道了……”她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看了看杨行渡的脸,很快发现屋子里除了多出一个人的呼吸声,又是一片寂静,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好脾气地笑着:“起来吧。”
她艰难地蜷起腿,腰腹发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被子还裹在身上,手也懒得拿出来,只是把脑袋靠在软乎的被子边上,眯着眼睛打盹儿。
“怎么不回房间睡?”杨行渡打定主意要她醒过来,伸手剥开裹在她身上的被子。
“这里好。”她打了个哈欠,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你工作结束了?”
他笑着替她理了理背后的衣物:“国内都夜里十二点了,这么压榨员工不好。”
施妮可点点头,视线飘到定格的电影画面,心直口快地问:“你为什么暂停了我的电影?”
杨行渡愣了愣:“抱歉,我看你睡着了。”
“我就是听着这个睡的,你关了我就睡不好。”她的大脑依旧混沌,目光涣散地盯着被暂停的画面,若有所思。
他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他和她之间的代沟在此刻一览无余。
“你的身材比他好,也比他帅,我觉得你都可以去演女性向的片子。”施妮可斜倚在沙发靠背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他几眼,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是认真的……下次我把资源分享给你,别看这种烂片了。”
杨行渡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我没看过这些。”
“别装。”她终于舍得从被窝里钻出来,懒洋洋地起身,捻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在他前襟的毛絮,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谁没点儿需求呀。”
“妮可!”他无措地喊她的名字,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老了。
“干嘛这么凶?”施妮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俯身拿起遥控器,在“播放”按键上轻轻一摁,造作的女声再次响彻云霄。
“别生气啦。”她这时倒真笑起来,走到他跟前,把遥控器塞进他的裤兜里,朝他挤了挤眼睛,一派自得地转身往外走,“我说的需求是我饿了,我去吃晚饭。”
杨行渡被她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理智提醒他,这是他的合法妻子。
感性却在此刻暂时占了上风——这个熊孩子都在外头学了什么有的没的?
施妮可睡了个漫长的午觉,又逗杨行渡逗了个尽兴,早先的烦恼已经被她放下大半,此刻正身心舒畅地享用美味烤鳕鱼。
自己不高兴就要骚扰所有人,说的就是她这种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