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啊,”张飞摸着下巴,“你看他现在的样子……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挺靠谱的?”施妮可偷瞄杨行渡的表情,试探着回答,“比较内敛?”
张飞闻言,神神秘秘地笑起来:“说说这两个词的反义词。”
她仔细想了想,迟疑道:“张扬……离谱?”
“完全正确!”张飞鼓着掌,大笑起来,“我再加一个词,骚包!”
施妮可扭着脑袋,挪揄地看着杨行渡。
杨行渡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种局促的羞涩,抬手弹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笑着催促:“吃你的,一会儿凉了。”
“他害羞了。”施妮可转头和张飞对视一眼,如是总结。
张飞和蓝度两人没待两小时就离开了,说是要赶飞机,去往他们蜜月旅行的下一个国家。
杨行渡关上家门,把桌上未拆封的盒子递给她:“这是新手机。”
“谢谢,这个多少钱呀?”她撕破盒子外层的塑封膜,“还有你替我送给那三个姑娘的谢礼,那里又花了多少钱呀?”
他没想太多,报了个数字,瞧着墙上挂钟显示的中国时间到了下午五点,就回去书房工作了。
施妮可被他报出来的数字惊得瞠目结舌,不敢犹豫更久,跑进房间,马上把金额和条目记在笔记本上。
蓝度和张飞走了,杨行渡进了屋里工作,猪扒包也被吃得干干净净,施妮可坐在沙发上,忽然感觉屋子里空了。
她扭身趴在沙发靠背上,歪着脑袋看窗外的天,也是空的。
打开电视,屏幕里都是高眉深目、棕发碧眼,一个个弹着舌头,挤眉弄眼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施妮可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屏障。
不像鲁迅先生和闰土之间因为多年未见和世事变迁而产生的隔阂,她面前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困境,一种被陌生的语言和文化背景阻隔在外,没有杨行渡在身边就会遇到很多挫折的现状。
不过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施妮可摆弄着打开了新手机,又拿走了杨行渡放在玄关处的信用卡,独自出了门。
临行前,她把信用卡塞在了内衣肩带下,硌得有点儿不舒服,但位置比较隐蔽,很难发现,不怕有人来抢。
路面上的行人依旧寥寥。
施妮可漫无目的地在高楼之间游荡着,不经意间走到一片干涸的人工湖边,两条石板步台一直延伸到湖中央,湖的一侧是高速公路,她站的方向正好可以看见黑洞洞的隧道口。
她见四下无人,清了清嗓子,迈起装模作样的模特步,沿着石板步台走到尽头,冷酷地把头一撇,叉起腰,扭腰顶跨,摇头晃脑地往回走。
末了,还搔首弄姿地朝干涸的湖底送了个飞吻。
做完这一切,施妮可又绕着湖边跑了一个圈,一副疯得不知天南地北的傻样儿。
还是很无聊。
她跑完一圈,把手伸进领口确认信用卡还好好卡在原位,扭头理了理裙子的后摆,坐在步台的边沿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
她的双臂撑在大腿两侧,手腕处的手链随着她的动作落到石板上。
她因此把手搁在腿上。
领证之后的半年,她和杨行渡一直没有特意见过面,只每周在微信上发几条不痛不痒的消息。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她生日那天送来了一只简约的手表和一条手链。
当时杨行渡本人在外地,于是托男助理把礼物送去她学校。
助理是个愣头青,只知道照着杨行渡的交代照做,丝毫不懂照顾姑娘的想法,西装笔挺地等在她宿舍楼下,非要她收了礼物才肯离开,因此成了同学口中“施妮可的新男友”,又造就了一段谣言。
施妮可拿到礼物的时候,并没有从包装上得知任何品牌和价格信息——杨行渡送礼物前把包装换了,估计是不想她为此产生不必要的压力。
不过她对衣物首饰品牌的了解不深,一是没时间,二是没兴趣,三是她认为以自己的身材相貌穿什么都会很好看,不必拘泥于品牌。
那天她拆开包装,一眼就爱上了手链上的红色小花,有空就戴着这条手链出门儿。
那都是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了。
施妮可抻了抻脖子,扭头见四周依旧无人,起身离开。
她像游魂似地逛到了超市,里面的人头看起来比杨行渡家楼下多得多,于是走进去瞎逛。
超市里多是一对一对的好友或夫妻,不少还带着小孩子,他们一打一打地买酸奶、家庭装的大盒麦片、大袋面包、大盒果汁,热闹地来,更加热闹地走,衬得施妮可愈发形单影只。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恐惧孤单,但此时此刻,她不可避免地感到孤独。
她初来乍到,落地的不是游客密集的旅游区,而是充满本地居民的住宅区,黑心司机、青少年抢劫、语言不通……
里斯本在一开始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惩罚她的冲动。
施妮可不禁叹了一口气,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路过的一对老夫妻和她擦肩而过,他们买了大盒燕麦饼干,有商有量地相携离去。
施妮可心里闷得慌,也跟着拿了一盒同款燕麦饼干,接着跑到冷柜拿了两排酸奶,大桶冰激凌,又转到零食架上拎走一袋家庭装爆米花,一股脑抱到自助结账处,从内衣肩带下抽出信用卡结账。
她心里有一股无名火,烧得正旺,气的她一口气提着两大袋零食一路走回家,推开家门,把零食往地上一扔,累了。
施妮可没管地上的零食,跑进房间,预备换一片卫生巾。
刚巧路过杨行渡的书房,门没关严,里头传出他和一个女人的交谈声。
“行渡,听说施家那个小二飞去葡萄牙找你了?”上了年纪的女人语气淡淡。
杨行渡的语气同样平淡,不过隐约多了些恭敬:“对,她在我这里。”
“既然这件事情是真的,你该代她给她父母去个电话,两夫妻打电话给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女人的语速偏慢,语气中的傲慢不加掩饰,听得人不悦。
“他家小二是个最没用的。”女人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似是惋惜,“你当初不听我说的,选她姐姐,自作主张和她领了证,就不要再让杨家丢一次脸。我不管你们私底下关系如何,你管好她,我以后都不想听到有人找我问她的行踪,明白了吗?”
施妮可悄悄推开一点门缝,他正背对着大门,站在窗前,开了扬声器的手机放在书桌上:“……是我的问题,我会处理好。”
电话在下一秒被挂断,女人甚至没有给杨行渡和她道别的时间。
施妮可赶紧把门掩好,躲进卫生间。
那应该是杨行渡的母亲,不出意料地,很看不上施妮可。
对此她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她自小就不招长辈喜欢。
高中,施妮可被通报和方槐景恋爱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承受着一部分老教师们莫名的偏见。
教学楼的天台多年以来被学生们视为“恋爱圣地”,从前在天台被抓到的小情侣们,一般都是奔着越界亲热去的,在学校工作多年的老师们自诩经验丰富,先入为主地认为两人也是去卿卿我我,而怎么也不愿相信两人在看日落时偶遇的说辞。
施妮可当时是政治课代表,政治老师是个准备退休的老太太,是施妮可打交道最多的老师,也是当时唯一一个愿意相信她的长辈。
那天,政治老师在晚自习的时候约她去操场散步。
老师说,施妮可是个很优秀、很有韧性的孩子,但她长相太惹眼,行事太张扬,在老师那个年代的大部分人眼里,一个女孩子美得不加收敛,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原罪。
就像她不过是和好朋友一起看日落,铁板钉钉的事实,都能被曲解得无从辩驳。
施妮可没把她的话听进心里,这么多年,总是美得招摇又固执,给自己招来了许多空穴来风的污名。
想到这里,她不禁红了眼眶,默默翻出充电线,给自己摔坏的手机充上电。
“妮妮,你在房间里吗?”杨行渡的声音在三次敲门声后传来。
施妮可赶紧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扬声道:“我在,你直接进来吧。”
“刚去超市买了零食?”他走进来,坐在离她最近的小沙发上。
“嗯。”她应道。
杨行渡笑着点点头:“我这几天忙,你要是无聊的话,我找人陪你出去逛逛?”
她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提他母亲交代的事情:“不要紧,你忙你的,我自己找点乐子就好。”
“行。”他没再坚持,“楼上有露天泳池,等你方便了可以去游泳,池水是恒温的……这个房间隔壁是影音室,还有活动室,里面放了健身器材,你喜欢就随时进去玩儿。”
施妮可时不时点头,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总觉得他下一句就要开口指责自己对父母毫无交代的不负责行为,战战兢兢地盯着他看,又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杨行渡第一次见她扭扭捏捏的模样,觉得有趣,笑着问:“我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你的……”她卡了卡壳,很快回过神来,伸手指着他的左上臂处的一圈黑色文字,“这是纹身吗?”
“对,年轻的时候纹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恰好露在短袖袖口外的纹身,坦然道。
“我能仔细看看吗?”施妮可起身走到他身侧,一副不容他拒绝的架势。
杨行渡笑着把短袖袖口掀开一半:“当然。”
她毫不客气地托起他的手肘,俯身凑近手臂,认真研究起来。
纹身的位置很有趣。
左手上臂中间,绕手臂一圈。
穿长袖外套和正装衬衫时,纹身被盖得严严实实,穿休闲短袖时,又明晃晃地露在外头——这也是前两天她没发现纹身存在的原因。
施妮可好奇地用指尖戳了戳那圈黑色的文字:“这是什么国家的语言呀?”
“这是藏文。”他解释道。
她点点头,长发垂落在他的皮肤上,勾起一阵酥痒:“你纹的是佛经里的内容吗?”
“不是。”杨行渡好脾气地将她的长发挽至耳后,指尖的温热抚过她的耳廓,“是一首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