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好了我要给你带零食回去吗？”何绥回答道，他看向挂在架子上的药瓶，“你现在这样是不能吃那些零食了。”
谭书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了半天后才来了句没什么意义的反驳：“我也没说过要吃什么零食。”
“哦，那就是我多此一举了。”何绥装模作样地说着。
谭书又沉默了，何绥半天没见他回话，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又开始这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许久，交完医药费的何溪从走廊另一头回来了。她手里还拿着几张报告单和病历本，谭书看见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旁边的何绥手快的按住了他：“别乱动了你，还挂着水呢！”
谭书第一次见何溪，尽管知道对方是何绥的姐姐，但谭书还是有些紧张。
他总是这样，一旦让他直面哪个陌生人的话，他总会感到没来由的紧张。
何溪和他说话时的语气很温柔：“医生说你这就是普通的流感，药我帮你拿好了，等挂完这瓶水我就送你回去。”
谭书拘谨地点头，然后他又想到了什么，颇为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麻烦你们了，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何溪不太在意地摆手道：“也就几十块，你要转的话，直接转给何绥吧。”
谭书果然点开了和何绥的聊天框中的转账选项，然后抬头看着何溪，眼神里明显地是在询问她具体的金额。
他这么较真，惹得何溪有些想笑：“就五十三，你和何绥是朋友，这么较真干什么？”
谭书没有回答她后面那句话，只是迅速地在转账金额中填了数字，干脆利落地把钱给何绥转了过去。
何绥的手机在厚重的棉服里响了一声，他并没有马上把手机拿出来，继续关心着谭书：“你要不要喝些水？我去给你倒些热水来吧。”
谭书看了眼何溪，摇头说道：“不用了，我不渴。”
他垂着眼，看着手背上的针管，何绥看了看他，又看了眼何溪，明白了谭书的心思。知道谭书的想法后，何绥便老实地坐在他旁边陪着人。
药瓶里的液体渐渐变少，还剩下浅浅一层药水时，何溪适时地站起来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何绥你等会叫护士来把针拔了，我先下楼去把车开出来。”
何溪说着便穿过走廊下了楼，留何绥在这里陪着谭书。
目送着何溪离开后，何绥再次问谭书：“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这次谭书终于点头了，何绥起身走向走廊另一头拐角处的开水房，拿了里面的一次性纸杯给自己和谭书各倒了杯温热的水过来。
喝完一杯热水，谭书觉得自己身上舒服了一点。等到药瓶中的药水见底，何绥及时地叫了护士来给谭书拔针。
针管抽离手背的一瞬间，针孔处泛起细微的疼痛，一点红色刚冒出头就被护士用棉签压了回去。
“等不流血了就行。”护士习惯性地说着。谭书点了点头，看着染上红色的棉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绥确认好没落下什么东西之后，就对谭书说道：“走吧，回去了。”
谭书还在看着手上的针孔，听见何绥说话他也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跟在何绥后面往医院外走。
俩人下楼时，何溪刚好开着车过来。谭书见手上的针孔不再冒血，就讲棉签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跟着何绥上了车。
他一个人坐在后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回去的路上他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姐弟俩以为他只是不舒服不想说话，坐在前排同样一句话也没说。
三人回到小区后，站在各自家门前时，何绥又特意叮嘱了谭书几句：“你房间里暖气开足一点，明天饭和药都记得按时吃，热水多喝些，要是有不舒服的话就来找我，不要一声不吭地硬扛着。”
谭书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何绥说完后他愣了两秒才木然地点头。
关了门之后，谭书将药丢在客厅，脱掉了厚重的棉服换了身睡衣。睡前他习惯性地打开了床头的药瓶，从里面倒出了两片药在手心。看着白色的药片，谭书忽然没了下一步动作。
刚吃过感冒药的话，还能再吃其他药吗？
谭书想了想，还是将这两片药放回了瓶子里，然后倒头躺在了床上。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灯光有些刺眼时才想起来自己没关灯，很是无语地再次爬起来关了灯。
啪嗒一声，房间里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帘边上隐隐约约地透着窗外的霓虹灯光。
谭书躺回床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清。
人在生病时似乎总会胡思乱想。
谭书回想着晚上的事，心里先是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他好像总是麻烦何绥，何绥也总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心里生出了些别样的情绪，但谭书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
不过，他还挺羡慕何绥的，羡慕他有个姐姐，有个至亲。
何绥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也不会是。
谭书有些嫉妒了，他又开始不高兴。
何绥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他们只是邻居，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他？
可是何绥对谁都很好，对谁都会这么关心。
谭书的脑子在打架了，一面生着气，另一面又有些感触。
感冒药催困，困意上头之后，谭书也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了，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情绪占了上风。
他只记得自己又做梦了。
梦里的他回到了儿时的海边，头顶是万里晴空，脚下是柔软的细沙，眼前是泛着白色浪花的海。
“最近海边好像多了不少游客啊。”背后一个声音说着。另一个声音接道：“哪年夏天不是这么多人？”
“也是，夏天谁不喜欢玩水，你说是吧儿子？”那个声音这么问着谭书。
谭书回过头，身后是一男一女，两人都穿着清凉的夏装，脚下踩着沙滩鞋。
“我也想去玩水！”谭书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男人爽快地答应了他：“行啊，跟老爸下水去，老爸教你游泳！”说着便拉着谭书往海里走。女人跟在父子俩后边喊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在水里小心点，别走太远！”
谭书回头看她：“妈妈不和我们一起去玩水吗？”
谭笙摆摆手道：“不了，太晒了，你们父子俩玩去吧，我在边上看着就好。”
听她不愿意下水，谭书也只能作罢，跟着亲爹跑到了海边胡闹。
海边人很多，大多是来旅游的游客，不过谭书并不关心这些人从哪来，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谭书和亲爹在海边打起了水仗，只能说两人不愧是亲父子，一闹起来对对方都是毫不留情。但两人体型上的差距就摆在那，尽管谭书已经奋力抵抗，还是抵不过亲爹的攻势，没多久就成了落汤鸡。
之后还是有个路人来找他爹问路，谭书才得了片刻喘息。
真是太不公平了。
小谭书心里愤愤地想着，他要想个办法扳回一局。
他往四处张望着，思考着怎么才能“打赢”他爹。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个什么办法来，他的目光便被远处的海面给吸引了。
海水起起伏伏，翻出一层层浪，行到岸边时却只剩下些白沫。谭书站在浅水区，海水刚到他的膝弯下方，安静站着时只能感受到些许波澜。
谭书低下身子，搅弄着海水。在他的动作下，清浅的海水有了更大的起伏，但水位最高时也才勉强触碰到他的膝盖上方。
有些无聊了。
谭书回头看了眼他爸，后者还在和刚才的路人说着话，两人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谭书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他又看向远处的海，更远处的海面上浮着几艘轮船，船下的海面似乎也很平静。
谭书好像被什么吸引了，他抬脚往前走去，脚下的海沙松软，每一步都要踩出一块凹陷。
海水渐渐没过了谭书的膝盖，大腿，甚至是胸口……
水位越高，浪花的高度越高。
最后一步时，一朵浪直拍在了谭书脸上，他脚下一滑，猝不及防地陷入了海水里。
咸腥的海水从他的口鼻灌入身体，这种没有氧气的感觉很难受，可谭书却没有挣扎，反而任由着自己的身体不断往下沉。
一时间，他似乎感觉不到周围的人，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他闭着眼，甚至看不见海面之上的阳光。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海水。
……
谭书猛地睁开眼，面前一片黑暗，沉沉地压着他。
梦中的溺水感还未完全散去，谭书还有些恍惚，身上沉沉的，总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谭书费劲地抬了抬腿，将身上的被子踢开，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他感觉到身下有些潮湿，从床上坐起来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背，果然出了不少的汗。背后的睡衣湿了些，就连头发上也带着湿意，就好像是他真的刚从海里被捞出来一样。
谭书坐在床上缓了会神，等到回神后他摸到放在床头的手机。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屏幕光有些刺眼，谭书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三点半。
放下手机后，谭书又觉得这沾了汗水的睡衣穿着实在难受。慢吞吞的起身去换了套衣服后才再次躺回了床上。
之后的后半夜，谭书没再做任何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