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上回,乌知义将军大败而归。
众人衣甲破裂,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地退回湟水畔。乌知义损兵折将,连军旗都不敢挂,忙令人取了下来,精锐莫名其妙地折损大半,他这个主将自然是又急又气,忙派人向张守珪将军报信。
所谓的奚人逃兵恐怕是诱敌计谋,如今既败,是我军治军疏漏。出兵前不知奚人意图与人数,知天地不利于我军,而硬使出兵,都是为将为帅的错谬!
“谁知,那张守珪说,他从头至尾都不知道此事。”青眉猛地一拍膝盖,弯眉一蹙,说的正当兴头儿上,好似她当时在场似的,“那张守珪当即震怒!谁人胆敢假传军令……”
正当青眉说到上头,兴致勃勃,正欲把那张守珪的身姿神态一一学来,却听见一阵酣然的呼噜声。
李常昭循声而去,原来是一户四口,睡得正香。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女人靠在老父的身上,头贴着头。年长的父亲仰着脑袋,正鼾声如雷。
萧十郎竖起食指,小声道:“大萨满,夜深了。不然明日再讲吧。”
原是大家吃饱喝足,听着故事,便开始犯困,讲到此时已经睡过去一半。二十年前的故事本就无聊,多亏青眉添油加醋才算得上有些意思。只有李常昭扶着受伤的胳膊呲牙咧嘴,倒是唯一一个还算精神的活人。至于那面无表情的刘二郎,已然不能算在活人的队列里。
“瞧我,打扰大家睡觉了。”青眉懊恼地吐了一下舌头,蹑手蹑脚地站起身,长长伸展了一下,“休息吧,明天再说明天的事。你们两位随便找地方睡就是了,床铺褥子都是公用的,我这地方也没什么内外分别。”
萧十郎跟着起身,小声道:“青眉姐,正巧我也有事找你…”
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人群,去往远处一间帐篷走去。
李常昭竖起耳朵偷听,只在火苗噼啪声里捕捉到几个音节。八卦不成,睡觉总能成。也多亏青眉的故事,李常昭如今心绪定下来许多,双手也不抖了。加之刘仲严在篝火旁给他烧了两碗热汤,也算是压了压惊。这会听了一通那张守珪的故事,李常昭懒懒地靠着石壁,开始琢磨。
自打他接触刘仲严以来,经手的都是十年、二十年前的案子。一次比一次久远,一次比一次麻烦。本以为往事已了,剥茧抽丝间又觉得每根丝弦都与现下有关。
青眉知道的不少,她至少说出了那两个死者的名字。
一曰白真陀罗,一曰赵堪。另有两个人,受命出战的乌知义,主将张守珪。听来简单,那两个死者应当是守将,看见奚人余兵在附近,要派兵驱赶。恐怕来不及上报找张守珪,于是二人拟造军令,命乌知义出征。至于怎么死的,假传军令可是杀头大罪。
李常昭琢磨琢磨,如果是守将的轻率举措,听来也不是很冤屈。
“二郎,你有什么头绪没有?”他越想越不明白,脑袋一团浆糊,渐渐有些睡意,还不想歇,就眯着眼睛,找了根宽厚的木头当枕头,整个人向下滑滑,躺在了石壁下方。
“寅时一刻了。”刘仲严在他旁边坐下,面朝火光,不算宽厚的脊背正巧挡住了昏黄的光线。“…先睡吧。”
“我还不太困。”李常昭挣扎着撑开眼皮。
“去闭眼休息,待会就困了。”
二郎的语气惯常是这样,哄孩子似的,把我当小孩儿呢?
李常昭迷迷糊糊地抱怨一番,哈欠和睡意却也轮番袭来,叫他支撑不住,渐渐落入睡梦中。
……
寅时三刻,生灵伏藏,万籁俱寂。
火光早就熄灭了,铜盆里留下一层厚厚灰沫。刘仲严拾起铁棍,在木炭里拨了拨,复燃的火光随着空气流通“嗤”地一响,很快也消匿于黑暗中。
李常昭睡着有一会了。刘仲严偶尔转头过去看他,年轻人的碎发在额前轻轻掠着,有几缕翘起来,在鬓角乱飞。
鬼不需要睡眠,漫漫长夜也无事可做,只好转过脸,盯着他看。
李中侯已是及冠男儿,又是武官出身,平时活蹦乱跳眉飞色舞,睡着时倒显得沉稳。只是两道神气的上挑眉,如今微微绷着。想必,他这段日子来也确是疲惫,下墓一事姑且算是小试牛刀,紧接着又是归义坊的案子,惊怒交加还未来得及多多休息,又被一册圣旨派到千里之外。
更何况幽州此事远不同于那几个奇诡的小案,牵扯颇多。
幽州有安禄山,安庆绪,史思明。长安有圣人,杨国忠。圣人派他们查的案子恐怕正与白真陀罗和赵堪有关,上牵扯着安禄山一党,下则与民生关系切深,其中尔虞我诈,绝非寻常人能插手。
元景正身处漩涡当中,岂能轻松?
刘仲严拨开李常昭额前的碎发,用手指贴着他的眉宇。他已经过了劝说别人的年纪,不可能为了李常昭一次皱紧的眉头而费口舌。
但他想,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常昭不是我,他还不懂如何自保。
若我及时教导他,保护自己绝无对错,就不会害他受惊。若我及时告知他,莫与强权之人走近……我们可以在洛阳就隐姓埋名,或者甫入蓟县就逃去山野里。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容身呢?
一纸圣旨又如何?那龙椅之上岂有骨肉之分,今朝雨露春水,他日雷霆万钧。
刘仲严久违地感到胸中块垒,他深深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将手掌停在李常昭的鼻尖前,活人的吐息沿着掌纹扩散,温热又平缓。心跳似乎能从指尖传递过来,迸发的热血和生的力量让刘仲严有些恍惚。
他是死了,可李常昭还是个活人。
战乱、饥荒、灾年、洪水……人间惨剧他见得太多,甚至厌倦了,麻木了,乃至于他自己的死如今也无关紧要。可倘若换成李常昭呢,若他也横死于室,若他也像荒郊野岭上堆垒的无名尸骸,该当如何?
不能…不能这样。
刘仲严像是被李常昭的呼吸烫到,匆忙把手缩了回来。他深知自己不该纠缠阳间事,可就算生死见多了,也还是无法习惯。不能明知道李常昭深陷漩涡,却不拉他一把。
断不可让他像自己一样,无谓地丧命于权势之间。
天色渐亮,天坑营地中已有人起来打水、劈柴,小声的谈话和嬉笑声在朦朦晨曦里荡漾开来。刘仲严闭着眼,静听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心意已决了。他终于把手按在了李常昭的肩膀上,将年轻人拍醒。
“嗯…嗯?”李常昭嘟哝了一声,眼皮打抖,还在在和睡梦搏斗。
“起来,”木匠说,“我教你习武。”
李常昭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撑着眼皮,睡意朦胧下让他眯着眼的模样看起来有点猥琐:“啊?”
“我说,我教你习武。”
“我睡得正香呢,二郎你又不睡觉,你干嘛喊我,我又不是不会习武…”
木匠站直身体,晨曦的金光从天坑边沿向下蔓延,但仍然无法照到坑洞地下。他转过身,熟稔地从冷透了的柴火之间抽出烧火棍:“教你别的,你记得拿剑过来。”
晨光虽然照不进天坑,但天坑顶上的根蔓和草木已经被照亮。李常昭一边抱怨,一边试图控制四肢,浑身软绵绵地从地上爬起来:“唉,你要教我什么非要一大早教啊…”
刘仲严没有直接回答他,毕竟青天白日的时候才教不得这种。
日光从洞口投下一种惨白、近乎刀锋一样的冷光。刘仲严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烧火棍。那根平平无奇的木棍在他手里,徒然有了一种冷冽的古拙杀气。李常昭看得瞬间醒了,一把抓起衣裳。
“你要教我……”
抢在他追问完之前,刘仲严率先直言。
“杀人。”
刘仲严手拿烧火棍,拨开灌木深草,李常昭随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跟,茅草从他手肘滑过,搔得胳膊痒痒的。几个兜转,竟然到了昨日遇袭处。刺客的尸体不知被谁收拾干净了,只有渗透土地的黑血还没完全化开。
李常昭一想那日场景,胃里就翻天覆地起来,心里一阵打怵,心想干脆靠撒娇耍赖混过去罢了,便可怜巴巴地抬脸道:“好二郎,我能不能…”
刘仲严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竟然连一个端端正正的起手式也不给,烧火棍迎面直取他心口来,卷起一阵烈风!
李常昭猝不及防,连剑也拔不出就开始格挡,谁知平日温和沉稳的匠人并无收力留手的意思,剑棍相击间,力道振得他伤处隐隐作痛。
“你不讲武德!”李常昭气喘吁吁地一个疾撤,拉开距离,适才拔剑出来。
刘仲严把他这句混着撒娇的抱怨当了耳旁风,一杆熏黑的烧火棍在他手中平举,犹如手持三尺长刀,随着翻腕的动作绽开一道华光。不同于之前柔而卸力的武功路数,此次竟然直取头颅、脖颈,尽是锋芒毕露的杀招!
“太慢。”刘仲严道,“若我方才取你上路,你已绝命于此。”
李常昭慌乱之下横剑格挡,谁知刘仲严果真不按常理来,趁近身提膝一顶,直将学术不精的李中侯踢得踉跄三四步,吃不了苦的纨绔子弟见状连连告饶:“二郎!我真不行了,我真打不过你!”
“你何必留手?”刘仲严垂下眼看他,他背朝日头,故而五官在阴影笼罩下微微有些朦胧,一双漆黑无光的瞳孔幽深地盯着李常昭。
“我没留手!可我看你这张脸…”李常昭嘟嘟囔囔起来,“……这还不是看你好看,长得漂亮,还是我悄摸摸放在心头上的宝贝,谁舍得对你下手?谁知你刘二郎竟然对我如此粗鲁残暴不讲道理。”真是太狠心,太狠心!
他说这一番话耗了不少体力,正喘着粗气,本以为能靠撒娇逃过一劫。刘仲严反手一提,逮住他的后衣领,捉鸡似的将他从地上拎起来。
这次对上的却绝非那张冷玉白面,而是尸体的原主人。
长脸浓眉,皮肤黝黑,是突厥人的相貌,身着的灰黑色夜行衣沾了几根草叶。更莫提是死了多时,本该有一对青色眼珠的地方只剩层朦胧的白膜,死气沉沉地在他面前站着。李常昭倒吸一口凉气,看刘二郎那张俊脸看久了,差点忘了他的好郎君是位货真价实的阴曹来客。
“这样如何?”刘仲严说。
“玩不过你。”李常昭不情不愿地托起长剑,微屈膝盖。
多亏他这变脸的法子,李常昭这次更能专注应对。刘仲严上次出手还是在大墓之中,用那拨云拂水一般的掌法和剑法助他。今次却显然不同了,不仅动作迅猛,速度快且出招狠辣,力道也尤为凶悍,逼得李常昭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更甚至想边打边逃。
他简直觉得自己要成条泥鳅才行,两手哆嗦,又要横剑挡住刘仲严势大力沉的竖劈,锵锵之声几乎无有缓和,一记刚闪脱,下一招便挟着冷风迎面而来。
这怎么打!李常昭只觉得自己要跪了,手忙脚乱中不知道剑鞘都丢到哪里去,膝盖中了一记,踉踉跄跄地倒在草地里。
刘仲严居高临下,将烧火棍丢进草地里:“打不成,若你能逃,也算得上一门功夫。”
“休息、休息一下!”李常昭气喘吁吁,话也说不明白,满身热汗顺着脖子胳膊向下流,刺得他伤口处一阵阵酸痛不已,“你要跟我、跟我肉搏…我更打不过了……”
刘仲严没和他废话,赤手空拳地出招了。李常昭慌乱之间一个挨身,两脚踩实地面,从他胳膊下滑出去。
他真是疯了!我和一个实战经验多如牛毛的老鬼怎么打!
他甚至来不及张口抱怨,刘仲严的手臂就挥至眼前,虽然力道不大,奈何直取他的眉心。李常昭心惊肉跳地埃身一躲,几乎能感觉到发梢被他的拳风擦过去,哪怕是稳住下盘都叫他费力不已。
好在几回交手下来,不再是一路吃招,也能连滚带爬地躲开几下。更是多亏刘仲严放水喂他招式,不然按西汉老鬼往常的打法,估计他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早就横尸在地。
黑衣汉子变招的速度极其快,时而以快取胜,朝他喉咙、头颅出招;时而以奇诡的阴招来,下攻三路,靠腿卡、别,手掌取他下颌去。更莫说他拿手的力量,尽管收敛颇多,从拳变掌,仅是一推都足以叫李常昭趔趄。
李常昭禁不住在心里骂他,这鬼剥去冷美人的斯文面皮后,活脱脱是一个凶神恶煞的悍匪!
刘仲严像是听得出他的心声,又或从李中侯咬牙切齿又疲惫不堪的眼神里读出来,果真两手一钳,取他喉头。这一张陌生契丹人的脸近在咫尺,粗糙宽大的手掌卡着喉颈,竟有将他从地上提起,推撞去树干上的架势!
喉咙叫人掐得喘不上气,李常昭一时间真有遭贼人袭击的错觉,两腿发力,直踹开他胸口,刹那之间求生欲与身体一同动了,本能般从腰后拔出随身的防身小刀,直直刺进黑衣汉子的胸口中去!
布帛撕裂的声音率先传入耳中,接着是躯干倒地的闷响。
契丹人”仰面跌了过去,由于没了活人的筋脉牵持,那身躯落地时发出一声松垮、沉闷的撞击声,四肢甚至还在地上古怪地抽搐着。
李常昭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直到此时,后怕和委屈才一股脑地涌上来,他连刀都拿不稳了,颤声骂道:“刘仲严,你真是疯了……”
“我在救你。”鬼的声音在他耳畔盘桓,“你若不懂自保,就要死。”
“你这算哪门子救我!”李常昭委屈道,“我李常昭行得正立得端,平生好吃懒做,又没得罪过什么人,哪来的人要害我死!”
死尸在地上抽搐了一会,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撑起四肢,支住身躯。头颈微微转动,关节错位的声音沉闷地响了几声。契丹人的脸像被铁水烧化,皮肉之下翻出新的皮肉,直到整张脸都被另一人的五官吞噬覆盖,露出属于刘二郎的俊美容貌来。
刘仲严拢起一侧垂散的黑发,半跪在李常昭眼前,双手伸向他:“元景,你怪我罢。我也不愿用此法教你,只是怕来不及,适才…出此下策。”
李常昭盯着木匠的脸看,熟悉的平眉凤眼,一侧滑落的黑发被别去耳后,放软的语气配合着这张美艳绝伦的脸,真真如美人含泪讨饶一般,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袭击金吾卫,按律应当杖毙!我可还没消气,你是诚心道歉?”李常昭不满地捏他的下巴。
“草民绝无二心,愿为中侯驱使。”刘仲严低眉顺眼道,主动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像诚心逢迎郎君的小娘子,“只是不忍见威风凛凛的英武郎君,为奸人佞臣所害,故此竭尽心力,想教中侯能得几分转圜之地…”
李常昭听得哑口无言,嘴唇开开合合,只觉得这老鬼看着可怜巴巴,其实好不要脸!这一口一个郎君,一口一个草民,从哪学的!
刘仲严见他未有消火的意思,竟然主动伸手宽衣,好个说不通就献媚的邪门美人计,要不是李常昭一把摸到他身上还扎着自己的小刀,差点着道了!
李常昭咬牙切齿道:“官爷今天就放过你!大人不跟小人计较,你…你给我起来,你那个刀,你拔了还给我…”
刘仲严熟练地把刀拔了,还反手在袖子上擦擦,体贴地双手奉上。
“我不生气了。我知你是想帮我。”李常昭心里的不爽散去颇多,伸手摸摸刘仲严冰凉的脸,“下次轻点打人。”
刘仲严诚实道:“我每招打你都只是借势,并没用力。最后只是逼你一把而已。”
李常昭差点跳起来:“那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