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挽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
整个三楼安静无声,身后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暖气管偶尔发出两声尖锐的怪响。
方圆十米,除了他们两个,哪里还有别人。
囡囡这个小名,是外婆取的。
当时,应挽才上一年级。在老家,外婆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叹气:“你的名字,你妈妈取得太任性了,阿挽不喜欢,外婆也不喜欢。”
“叫囡囡怎么样?我听说啊,南方的那些阿婆都喜欢这样叫。”
本该是吴侬软语的一个昵称,被外婆用一板一眼的咬字念了出来。
应挽被逗笑了,抱着双膝依偎在她身旁,说,外婆取什么,我都喜欢。
......
窗边的少年仍勾着若有似无的笑。
怒意上涌。
应挽没说话,快步走到他身旁。
项珩旁边的座椅上放了只黑色大包,他以为她要坐下,顺手拿了起来。
应挽没正眼瞧他,视线落在他手指触碰着的牛皮纸袋上,能看到里面走线清晰的粉色毛线,还有帽子上毛绒绒的粉色圆球。
“谢谢。”
她声音虽不至于阴沉如那晚一般,却也冷冰冰的,没什么开心的情绪。
拎起袋子,她径直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纸袋粗糙的触感一瞬落空,项珩另一只手还提着自己的包。
空气宛若凝固。
他仿佛对尴尬的氛围有免疫功能,不甚在意地把包放回座椅,目光越过长桌,先开了口。
“捡帽子的时候看到的,我只是好奇。”
“如果对你有特殊的意义,我跟你道歉。”
这么亲密的称呼,怎么可能没有意义。
她抬头,想说没关系,说不出口。男生背着光,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帽子洗过了,你可以直接戴。”她不理他,他好像也不甚在意,接着开口说道。
“谢谢,”应挽垂眼看着纸袋,“多少钱,我转给你。”
“免费的,不用。”
“......那我按市价付你好了。”
项珩静默两秒,忍不住勾了一抹笑。
他低头摆弄两下手机。桌子够窄,他倾身把手机推到了她面前。
“你转账就好。”
淡淡的绿调香弥漫过来。
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主页。
ID很简单,他的名字。
头像倒是十分外放,是只咧开大嘴的金边。毛茸茸的狗头挤满了小小一个正方形边框,湿漉漉的大鼻头仿佛马上就要怼到镜头上。
应挽把仍有余温的手机推了回去。
“你给我收款码吧。”
“我没开通。”他不打草稿似的。
“啊?”
收款码需要开通吗?
面前的姑娘眼睛微瞪,眼神里露出一丝茫然,难得一见的鲜活表情。
“既然转不了账,一会儿开完会,请我吃饭吧。”他转了话锋。
应挽学他随口胡诌:“晚上我约了室友。”
“那......”他突然停住了。
“什么?”
他目光停在她身后。
她转头看去,宣传部的两个女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一个还忍不住撞了撞另一个的肩。
宣传部的座位紧挨着办公室,两个女生在她旁边落了座。
应挽和她们对接过几次,还算熟悉。简单的寒暄过后,无言的尴尬再次弥漫开来。
她能感受到身边传来压抑的激动和揣测。余光里,两个女生频频朝对面投去自以为隐蔽的目光。
显然,相比于他们戛然而止的谈话内容,她们对项珩本人更感兴趣。
小小的会议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每个人进门时的反应都如出一辙。先是原地愣住,随后假装不在意地落座,再时不时向同一个方向微瞟。
屋子里人多了,气氛也活了。沉默不再,所有人的音量都刻意压低,却压不住屋内躁动的气氛。
旁边的两个女孩已经列举了五条可能让他突然来开会的理由。
对话就这样被彻底掐断。
应挽慢慢抬起头。
话题中心人物仍是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后背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不知是谁拉上了他身后的窗帘,打开了白炽灯,他的面庞变得清晰起来。
他垂眼看着手机,高挺的眉骨遮住了大半眼睫,看不出什么情绪。下巴掩进皮衣的立领中,嘴角平直。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哟,稀客啊。”
孟子谦卡着点进了门,大剌剌地调侃。
孟子谦是学生会主席,很多人说他与项珩关系很好。
项珩含笑抬头,却先和她的目光撞在空中。
应挽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
今天的例会,除了主席,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宣传部部长汇报时,红着脸卡壳了好几次。
例会比往常晚了半小时才结束。应挽悄悄把纸袋放到腿上,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行,差不多就这样。”孟子谦思索了一下,“下个月招生宣传片的演员要开始招募了,办公室先拟一个通知出来。应挽,尽量今天发给我。”
“好。”应挽点点头。
“项珩,拍摄需要服装赞助,交给你了。你小子今天来了,以后可别想躲懒。”
“知道了。”他答得很轻松。
对他而言确实是小事一桩。应挽默默想。
例会结束,应挽拎起纸袋,第一个出了会议室。
她快步下楼,心里说,慢点,别急,脚步却越来越快。待到走出拓新楼的大门,她才小幅度地扭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
只有三个女生边热火朝天地聊着,边慢慢悠悠地下楼。
应挽长长呼出一口气,淡淡的白雾飘散开来。
她再次抬步。冷风扑面,灌进衣领里,浑身上下瞬间一片凉飕飕的肤感。
身上不知何时竟出了层热汗。
-
到图书馆时刚好是饭点,人不多,应挽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打开电脑,她开始编辑通知。刚敲了两个字,手机弹出一条信息。
“欧阳彻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应挽脑子空了一秒,才想起自己那天加他好友的事。那日应荣之和项珩轮番给她打电话,冲击过后,她竟把这事完全忘了。
对面发来一条“你好,我是欧阳彻”后,就接连轰炸了三条语音。
应挽戴上耳机,点了播放。
“应同学,那天真是对不住,我想着,是我把你撞了,我得给你好好赔礼道歉才是,结果项珩那小子拿着你的帽子不放。”
“我跟他理论半天,谁知道我家老头急召我回家,因为我挂科的事儿罚我禁闭,这不,今天才拿到手机。真是太对不住了,我还给你买了药膏,要不你给我个宿舍地址呗?我给你送过去。”
“哦对了,项珩,你应该知道他吧?就那天站我旁边的那个。他找你了吗?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被他华丽的表象所迷惑啊,他就一大尾巴狼,专门勾引你这种单纯的姑娘,不像我,看上去吧,是风流倜傥了点,但是我心灵很单纯啊——”
“又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
“哎我去,哪能啊——”
低沉的声音没有预料地出现,最后一条语言戛然而止。
听见那人的声音,应挽眼睫微微一动。
她看向手边的纸袋,把帽子拿了出来。触手是柔软细腻的手感,不知是用了什么洗涤方式。
翻开帽子的边缘,内侧是两个秀气的黑色小字“囡囡”。
没出两分钟,欧阳彻又发来一条语音。
“阿珩让我给你带句话,说让你先欠着,你欠他什么了啊?应挽,你听我的,你可千万不能答应他啊,他到现在都欠我八百块油费没还呢,可不能让他翻身农奴做债主啊......”
应挽切了app,搜了下同城干洗店的价格,给欧阳彻转了50块钱。
“那麻烦你把这50块钱转给他。”
过了会儿,对面回了条简短的语音。
“他不收......”语气委屈巴巴的。
“好的,谢谢。”
应挽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
快速编辑好通知,她把文档发给孟子谦。
没有饿意,她把长发随意挽了个低丸子头,拎包出了图书馆。
-
到食堂时已经接近八点,面包只剩非热门款。应挽挑了个原味碱水结,坐下慢慢咀嚼着。
“同学?”
前方传来一声拘谨的男声。
应挽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在叫别人,继续低头看着手机。直到那人又叫了一次,她才循声望去。
食堂的灯是亮度很高的冷光灯,她微昂着头,眼睛被灯光照得亮亮的。
面前站着个戴眼镜的男生,穿格子衬衣,双手在身前攥着,一脸紧张的模样。看到她抬头,他眼神下意识偏移,瞅着地面。
应挽暗暗叹口气。
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有什么事吗?”她按灭手机。
“同学你好,我......那天报名英语双学位的时候,我排在第一个,你......有印象吗?”
应挽回忆一片空白。
见她沉默,男生有些窘。
“刚才看到你,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我能、能要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以后一起上课,有不会的问题也可以一起交流。”他语速越来越快。
他脸红透了,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等候命运审判。
“以后上课,会有群的。”应挽顿了一秒,利落答道。
“哦......好,谢谢。”
“不用谢。”
见男生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应挽捏着半截面包走出了食堂。
她边走边吃。
面包被风吹得变凉变硬,应挽捏着最后一小块,完全没了胃口。她皱着眉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将塑料袋扔进了垃圾箱。
-
日子过得很快。步入三月,空气里开始逐渐泛了些暖意。
又一个周六,应挽早起描了个淡妆,将长发规整地束起,换了身轻便的白色短款大衣。
“挽,面试顺利哦~”纪心瑶掀开点床帘,还在半梦半醒中。
“借你吉言。”应挽把束腰松松系上,笑着回她,“走了。”
“拜拜......”纪心瑶嘟囔一声,又睡了过去。
双学位扩招的名额不多,候考室里只有十多个人,很多都是那天办公室里见过的面孔。
应挽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落了座,她看见那天在食堂碰见的男生隔着过道坐在自己旁边。
“好巧。”他看到应挽,脸上有猝不及防的惊喜。
应挽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前面两个座位还空着。
“同学,我叫王礼,”男生转过身子面向她,几乎在用气音说话。
“请问你叫......”
教室里突然响起一声运动鞋和瓷砖摩擦的尖锐声响,应挽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欧阳彻在室内居然还戴了副黑色墨镜。他的头发变回了黑色,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家人按着染回去的。
“嗨,应挽,终于又见面了,那天我专门给你买了药膏,一直没机会给你。给,你拿着。”
他一屁股坐在她前面的座位上,把墨镜扯下一半,挂在鼻尖上,露出一双饱含着热情的眼,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他把细细一管药膏摆在她面前,自来熟得不像只见过一面,倒像已经认识了一年。
王礼骤然被打断话茬,见应挽也没再注意自己,扭着半截身子,尴尬地僵在那里。
应挽从未见过如此外放的人,她沉默半天,只憋出一句简短的谢谢。
门口有老师经过,她下意识抬头去看,欧阳彻却完全会错了意。
“你找项珩啊?他这人慢吞吞的,正等电梯呢,不像我,飞奔上楼来见你。”他呲牙一笑。
话音刚落,身旁传来淡淡的绿调香。
她从余光中,看到包裹着半截手表的白色袖口。
“欧阳彻,从我座位上起开。”
淡淡的语调,随之响起的还有后门彻底关闭的嘎吱声。
她条件反射地抬头,看见他下颌拐角的阴影。
欧阳彻懒懒嗯了声,屁股却没动弹。他看一眼项珩,又看一眼应挽。
应挽正以为他要调侃项珩面个试也要走后门,他却再次半摘下墨镜,黑眼珠骨碌骨碌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着。
半晌,他架回墨镜,神神秘秘地凑近两人中间,压低嗓音,煞有介事地开了口:
“不是,你俩穿情侣装,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啊?”
就不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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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情侣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