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便利店原路返回,应挽目光仔细在人行道上逡巡,却一无所获。
天色渐暗,应挽再次踏进办公室,屋里只剩零星几个老师。
她扫视了一圈地面和办公桌,连一抹粉色也没有看到。
递了申请表,应挽静静看着电脑屏幕,空白格慢慢被信息填满。
她视线缓缓上移。
欧阳彻
项珩
应挽
三个名字挨在一起。
等老师输入完信息,应挽轻轻开了口。
“您有看到一顶粉色的针织帽吗?我刚才可能丢在屋里了。”
老师思索了一下:“没看见。倒是有个男生一直在念叨帽子什么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是一个绿色头发的男生吗?”
“对,欧阳彻,这个名字。”
老师给她指了指电脑屏幕。
应挽手指轻攥了攥:“您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老师迟疑了下,还是把显示器屏幕转向了她。
“他的手机号,你直接记下来就行。”
一串数字被高亮了出来,应挽把号码输入了通讯录。
她余光掠过周围的单元格。紧挨着这串号码的下一格,竟然一片空白。
项珩没有留联系方式。
在回宿舍的路上,应挽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那头无人应答。
应挽没有给人打连环夺命call的习惯,但她惦记着帽子,还是再次打了过去。
没有人接。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回应她的只有机械的提示音。
心慢慢被提起,她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细白的手指绕着发尾,把垂顺的头发绕出了点卷曲的弧度。
没再继续拨电话,回到宿舍,应挽静静坐了五分钟。
闭了闭眼,她点开微信,输入了那串手机号。
弹出的名片,正是欧阳彻的大名,连头像也是他的自拍照。
应挽缓慢吐出一口气,靠进椅背中,简单编辑了自己的名字和今天在办公室的事,发送了好友申请。
摘下围巾和隐形眼镜,她起身准备去浴室。
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应挽瞥了眼来电人,细眉蹙了蹙。
是应荣之,她父亲。
“喂。”
“我看你才上两年大学,翅膀就越来越硬!接电话连声爸都不叫,你什么态度?”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
“你每个月大把的生活费,可都是我辛辛苦苦......”
“你直说吧,有什么事。”应挽顿了顿,“爸。”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声音缓和了点:“你说你跟你妹妹赌什么气?她比你小,你要处处让着她,她把车开走了,你不会让刘叔帮你再开出来一辆?我一回家,你妹妹就急着跟我道歉,我真不知道,把你吃穿不愁地养到大,怎么你心胸那么狭小,你妹妹......”
“她跟我道歉才对吧。”应挽再次打断,声音泠泠。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没等对面说话,应挽直接点了挂断。她坐回椅子上,突然觉得台灯亮得刺眼。
按灭灯光,她静默坐在阴影中。
芝麻点大的事,竟能惊动两个人轮番打电话教训她。
“应挽,你还好吗?”文嘉轻轻问她。
文嘉在应挽的对床,是偏远地方考来的,面对应挽这样漂亮的京城女孩,总是有点不知名的畏惧,说话温温柔柔的,没什么攻击性。
应挽转头,勉强挤出一抹笑。
“我没事的,文嘉。”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一串陌生的京城号码。
“哪位。”
还未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应挽语气很不好。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预料到她冷冰冰的语气,顿了一秒才开口。
“应挽?”
下午听到过的嗓音,此时掺了些电流声,变得不太真切。
应挽心脏落空一瞬。
“你的帽子,在我这里。”
竟然是他。
应挽突然卡壳,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安静的时间太长,连文嘉也忍不住回头看。
“姐妹们,百年一遇啊!你们猜我在宿舍楼下看见谁了!”
纪心瑶清脆的嗓音伴随着木门打开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宿舍里炸响。
见应挽和文嘉都没反应过来地看向自己,她一脸恨铁不成钢。
“项珩啊!项珩!众所周知,秦冉不住我们这栋,那这是什么情况,大二过了一大半了,铁树终于开花了?”
应挽还愣着,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话筒贴得太近了,像是他就站在身侧。
她睫毛轻轻一颤,攥紧了手机。
定了定神,她终于开口:“谢谢,我现在...不太方便,改天再约时间吧。”
两个姑娘都转头看她。
应挽却无暇顾及两人好奇的目光,她满脑子都是女生宿舍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今天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他手里接过东西,明天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正绞尽脑汁想着因为什么“不太方便”,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这周末的例会,你早到半个小时?我在拓新楼等你。”
话音里含着笑,还带着些懒意。
“你们一般在哪一间开会?”
他竟然什么都没问,应挽一怔。
拓新楼,是每个月学生会开部长例会的地方。应挽是办公室的部长,对那里很熟悉。
她没想到他会约在那里。
每月末的部长例会,公关部的三把椅子永远有一把空着,两个副部长早已习惯项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事实。
大二的第一次例会,不少女生都全副武装打扮了才来,却从头至尾都不见他的影子。到现在,所有人都已经习惯,毕竟项家名声在外,学生会的赞助费只多不少,他本人来不来,没有任何区别。
“......312。”
“好,这周六,我在312等你。”话筒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日常的话从他嘴里过一遍,都透着莫名的暧昧。
他跟所有人说话都是这样吗?
“好的,那回见。”她摩挲着桌子边缘的小刺,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嗯,回见。”
楼下传来引擎轰鸣声。
挂断电话,才发现无名指内侧有一块红红的凹痕,是被手机壳上的凸起硌出来的。
应挽吐了口气,拎起洗漱包起身,抬头却发现两个室友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文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纪心瑶则是一副见鬼的样子,把她一把按回座椅上。
“抗拒从严坦白从宽,谁?”
“什么谁?”
“你还想狡辩!”
“就是...学生会的一个部长。”
“不可能,你知道你刚才脸上什么表情吗?”纪心瑶好奇心快爆炸了。
刚才她只顾着提醒自己放平语调,哪里还想得起来自己是什么表情。
“打个电话而已,能有什么表情?”应挽绕开纪心瑶直勾勾的眼神,一根根掰开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
“你什么时候打电话露出过这么丰富的表情?哦,除了跟你爸,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纪心瑶突然联想到什么,宿舍里短暂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句巨大的——
“我靠,不会是项珩吧?”
“......”
面对应挽的沉默,纪心瑶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大的震惊。
她仿佛要把应挽看出花来,目光从她轻颤的睫毛,划到瞥向一边的浅瞳。皮肤上的划痕和微微泛着青的鼻梁全然在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下化为隐形。
目光下移,女孩无意识咬着淡红的唇。
从她们相见的第一面起,纪心瑶就认定,这位舍友一定是她此生见过最漂亮的姑娘。至于项珩,纪心瑶的评价是,所有性别为男的人类,但凡对自己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与他保持一定的物理距离,以避免招致太惨烈的对比。
由于应挽一直对关于项珩的话题反应平平,她以前从来没把两人联想到一起过。纪心瑶不禁批判自己的刻板思维,她想,如果大一相识的第一面,应挽说项珩是她男朋友,她只会毫无心理障碍地接受。
想到这,纪心瑶又转而产生一种莫名的理解和释然。
应挽本来还紧张着,看到纪心瑶变化多端的表情,忍不住勾唇。她趁纪心瑶怔愣的空档,把她轻轻推到一边,拎起洗漱包出了门。
温热的水流下,她身体放松下来。
她又想起那通电话。
把帽子放在老师那里就好了,他何必带走?毕竟,纪心瑶和他同班了一个学期,评价他为世界上最不愿多管闲事的人。
“他们那种人,应该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吧,哪有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时心瑶是这么说的。
她的电话号码和宿舍楼,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越想越乱,她用力摇了摇头。
别想了,应挽对自己说。他这样的人,只要他愿意,电话、住处......什么都打听的到。
回到宿舍,纪心瑶已经平静下来,但看她的表情,不知道已经脑补到了猴年马月。
应挽拿了梳子坐到她旁边。
纪心瑶本是一脸八卦,看了一眼她的脸,却突然露出担忧的神色。
“你鼻子旁边怎么破了,谁欺负你了?”她凑近了仔细端详应挽的脸。
“对不起,我刚才离你那么近,居然没注意到......鼻梁好像也有点青,你没事吧?”
应挽简单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原来这样。”纪心瑶眼珠一转,倒是很快接受了的样子。
话题暂时告一段落,一瞬安静,应挽垂头轻轻梳着发尾。
“对了,估计再过一阵,学校又要开始选招生宣传片的演员了。”纪心瑶划着手机看群聊,“我们团委群里都在讨论这个。”
“嗯,学生会最近也在聊,应该快要发通知了。”
A大每年的招生活动都由学生会和校团委联合举办。
“不过说实话,自从项珩和秦冉入学,这演员招募和一纸空文也没什么区别了。”纪心瑶支着头吐槽。
“你还记得去年选演员的时候吗?真是有够戏剧性的。”
“当然记得。”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了然一笑。
大一时,应挽和纪心瑶一起做过演员试镜的助理。当时负责的老师同学一起定下了最终参与拍摄的人选,正打算上报,总负责人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男女主角换掉,把配角留下就行了。”
没过多久,新的男女主角的名字发了过来。
项珩和秦冉。
应挽抚着头发,笑意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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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应挽提前半小时出了门。
走到拓新楼,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轻轻推开了312的门。
男生静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了件立领的修身皮衣,气质外放又张扬。应挽莫名想到那天管院楼前,模糊看到的一身黑色大衣的身影。
一个人身上竟然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他手臂随意搭在桌上,手边放了只牛皮纸袋,拇指轻轻摩挲纸袋边缘。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项珩若有所感地抬起头,阳光瞬间洒满了他的侧脸。
看到她,他嘴角扬起一抹笑,冲淡了他身上那股闲人勿近的气场。
浮动的尘埃中,他薄唇轻启,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