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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灰窑

“怎么搞的?”巴海皱了皱眉,蹲下来帮他拾文册。

吴越一边连连道歉一边也急着去捡,二人手压上同一本文册,巴海松了手。

“谢谢,谢谢。”散落在地上的文册终于收完了,他站起身匆匆告辞,“还有急事,我……下官先行告辞。”

进了右司,他直奔陶伯的办事官房,向他请教怎么用印。

“怎么了,什么公文这么十万火急?”陶伯站起身来迎他。

吴越抚着胸口道:“尼副都统催得急。”

“我说呢!”陶伯会心一笑,接过文册仔细看了看,道,“哦,这是要发去打牲乌拉的。下行牌札用斜印,年月上用正印,粘单处用骑缝印——粘单填完了再盖章,现在不能盖。”

吴越终于喘匀了气:“还好陶伯你知道得清楚,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一大堆规矩。”

“毕竟做得久了,经手的文书多了,自然而然也就记住了。”陶伯笑着将文册递还回来,又叮咛道:“千万别漏印。外移文书漏使印信的,该当吏典杖责六十,涉及调拨军马钱粮的,杖百!”

吴越谢过陶伯,马不停蹄回房中坐下,盖了印,立刻提笔誊抄起来。

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什么公务这么着急?”是巴海的声音。

“打牲乌拉运送贡赋进京,尼副都统要差派人。”吴越已经誊抄完了一册,抬起头道,“既然你在,要不帮我看一眼抄的满文通不通……我反正看不懂自己写的什么。”

巴海沉默了一下,走过来站在书案边看他抄,过了一会,给出了评价:“看得出是写的满文,也看得出你不会写。跟萨布素的字不相上下。”

吴越也没工夫分辨这话是贬低他还是贬低萨布素,飞快回道:“你写得好,要不你帮我抄?两个人抄还能快点。”

这话他是开玩笑说的,没指望巴海会留下来帮他抄写公文。

巴海没作答,片刻后出去了,竟然真的从隔壁搬了张椅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取过一页札付和一张空白的纸,低头抄了起来。

吴越愕然地停笔看着他:“你真抄啊……”

巴海看了他一眼:“不是急吗?”

“是,是……”

上司都来帮他干活了,他当然不敢闲着。吴越赶紧蘸了蘸发干的笔尖,垂下头接着抄起来。

毛笔写字没有声音,今天外头也没有什么风,糠灯燃烧的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就像蜡烛一样,焰影在墙上微微地颤动。

办事官房里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吴越上值有一段时日了,今天却是头一次发现案上糠灯的焰子离得太近,方寸的距离,烤得半边脸发烫。

他将灯台往巴海身前推了推:“这样你那边亮一些。”

却是太亮了。任何一点幽微的心事都无处隐藏。巴海没有停笔也没有抬头。

远远地,右司门外一个声音划破了寂静:“吴书记官,那个文书好了没?”

“马上,马上。”吴越应道。

巴海回过头,小领催刚走到官房门口,像见了鬼一样:“章、章京……?”

巴海起身将椅子拉到一旁:“跟尼哈里说一声,这种事以后早点办。”

领催刚要应承,巴海却又改口:“等等,算了——什么也不用跟他说。”

“啊……?”领催看上去极为困惑,“是说还是不说?”

“正常复差,不用多说。”

“好,好,”领催点头如捣蒜。

最后一份也抄完了,吴越迫不及待拈起纸来吹干墨迹。

“抄、抄好我就拿回去给尼副都统交差了。” 领催恭敬又急切地接下札文,点头哈腰退出房门,一溜烟便没影了。

吴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肩膀松懈下来,刚要起身道谢,却听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几乎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喊道:“我回来了!”

是萨布素?他什么时候离开过……?

吴越正思忖着,萨布素满面春风地出现在门口,看见里面的景象一愣:“巴海?你怎么也在?”

巴海冷眼看着他风风火火走进来,不动如山道:“还没散值。”

萨布素举起手做认输状:“行,行——章京。”

吴越接过萨布素递来的勘合,发现原来他是去矿场了。萨布素出发时的勘合是吉升经手办的,所以吴越一点也不知情,这些日子萨布素没来教他满语,他只当是军营里事多忙不开。他在底下写上“已回”二字,注明日期 ,盖上自己的戳记。

“你一个人去的?怎么挑这个时候?昨天夜里还下雪了。”吴越一边归档一边问萨布素。

“放心,这矿场和我家一个方向,我闭着眼睛骑马都能找得到。”

“你大冬天突然要去看矿场,看出什么名堂没有?”巴海道。

“你让他们试了火裂法?怎么样,有用?”吴越也好奇。

“说来话长。我怕别人带话带不到位,所以还是自个儿去了。矿脉用火烤上一夜,第二天开采起来,确实是比直接凿要快得多。只可惜这法子费柴极多,又得分出一部分人手去砍柴……你也知道,人手不足才是难题。满打满算,产出比原先多两成吧,算是不错了!但要说过上富裕日子,那还差得有点儿远……”

“那铁矿……”巴海欲说还休。

“放心,我盯着他们装箱贴了封条才走的。盛京那边最近缺得多,隔三岔五派人调咱们的矿,烦得很。”

“咳,”巴海咳了一声,“都是朝廷的。”

“是是是,”萨布素揶揄,“说话真是越来越有官样了。”

巴海原本倚着墙,听罢直起身道:“我看你是皮痒了。”

外面街上刚好敲起申时初,散衙时间到了。萨布素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勘合核销完了我先走了!”

巴海一个箭步追上去:“有本事别跑!”

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吴越忧心地跟出去看了一眼,只见萨布素从地上一骨碌翻身跃起,还不忘顺手抓了把雪往巴海后领里塞。

巴海当机立断扑上去,抓住萨布素一条腿。萨布素一边试图甩开他,一边一瘸一拐地朝吴越过来:“吴书记,救我!”

……?!等一下,你不要过来……吴越不想搅和,刚要撤退,但萨布素已经摆脱了巴海躲到了他身后。

巴海手里捏着结结实实一大团雪:“你出来。”

“我不。”

巴海上前捉他,他就绕到吴越另一侧。吴越站在中间极其无语——合着这俩人玩荆轲刺秦王,把他当柱子。

萨布素仗着吴越作掩护,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吴书记你看,章京作威作福恐吓下属 ,宁古塔还有没有王法?”

要不是你去招惹他,他能平白无故弄你吗?吴越哭笑不得,出声劝巴海:“好了好了,你就让他走吧……”

巴海挑眉:“哦?你要替他?”

不待吴越澄清,他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片天空,回过神来已经被放倒在地,一大把雪粉在他脸上扬起,呛得他咳嗽起来。他刚咳了两下,忽然感觉压在身上的力道一轻,巴海松开他站了起来。

萨布素已经跑远了,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谢了!吴书记我欠你个人情!”

吴越从地上爬起来,深刻领悟了一件事——有人玩火**的时候千万不要凑过去,免得引火烧身。

果木楼值班房和看库巡更房里当值的人陆续出来了,都听见了萨布素的声音,问道:“萨校尉喊什么呢?”

吴越拍了拍身上的雪,答道:“没什么,刚才打雪仗来着。”

那人听了眼睛一亮:“打雪仗?”

话音刚落,一个硕大的雪球已经冲着吴越飞来,他避让不及,结实挨了一记。身畔巴海已经一个雪团招呼回去了。

“哟,章京也一起?”

巴海年纪轻,比那些人大不了几岁,从小在宁古塔抬头不见低头见,几乎是一起长大。和对沙尔虎达发自内心的敬畏不同,大家私下里并不怎么怵他,如今见他主动参进来,兴致更是空前高涨,就这么有来有回地打起雪仗来。

陶伯从右司里出来,笑吟吟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兴致这么好?”

……今天可能是不宜上班的日子,吴越暗想。

谢天谢地,次日吉升烧退病愈回来上班,一切回归正轨。

吴越终于有空去看顾另一桩他牵挂了许久的事务——石灰竖窑。

前些日子他拜托何木匠给他做一批木制砖模,现在已经做出来了。

一筐一筐的黏土经过风干后压碎,剔除掉石子和杂草根系,再加水调和,最后按比例加入细砂麻刀和草木灰,就变成了制粘土砖的泥料。将泥料填满蘸过水的砖模中,用刀刮平,倒扣脱模,生砖就制好了。

他让人将砖码放整齐,送到冶铁的工棚里,利用冶铁炉散出的热气将砖坯烘干。之后在清出来的空地上堆成砖垛,中间留出火道,填满柴,连续不停烧上两个昼夜,再冷却一天一夜,能用来砌窑的粘土砖才算正式烧制完毕。

他早就勘定好了建窑的位置,计划将竖窑建在一座一丈高的小丘脚下。这坡妙就妙在阳面是斜坡,背阴面则像是经过刀削斧凿过般,悬直入地。竖窑建在这里,不用额外筑坡台到投料口。

二月初七,破土动工第一天。吴越带人来清了地,立起来几块挡风的木栅,又搭了个临时的草盖。接下来的半个月,他要带人在这里掘地刨坑,然后在刨出来的坑里填上碎石、沙砾和炭渣以隔绝冻土,最后在上面夯土筑基盖窑。

砖块垒得一日高过一日,众人虽然信吴越,心里也不免有些犯嘀咕:他们烧石灰从来都是在地上堆个土包就完事了,如此兴师动众地建这么个大烟囱,到头来也不过就是烧个石灰,真值当吗?

他们只想着将石头一烧了事,却不理解制灰是一套完整的工艺。石、煅、解、 方、工、固,是谓灰作六艺。其中的“煅”即是煅烧,不同温度烧制出来的石灰相去甚远,若是烧结温度太高便会过烧,过烧的料子有经验的匠人通常会剔掉,因其“用以砌墙不坚,用以粉壁而壁不细”。

然而官庄上干活的人本不是做这行的,筛选时并不完全清楚如何分辨,或即便能看出来,为了足数交差也会将过烧的料子留着。用过烧的石灰用来砌墙抹面,十分容易空鼓开裂。他之前制灰浆时就发现石灰的质量参差不齐。

砖窑砌好了,最后外层抹上一层灰泥加固防裂,就可以烘窑准备投入使用了。

建窑的人收工回去了,各人心里都替吴越捏了把汗——他们来建窑可抵扣自己名下石灰十斤,来了三十多个人,就是三百多斤。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别说三百斤,就是连半斤石灰的影子都没有。到时候他能交得上差么?

领命烧石灰的人来了,见到这么个怪模怪样的大烟囱,面面相觑。吴越耐心讲解了怎么投料,送柴等等,又全程监工在一旁看着。保守起见,本着宁可生烧回窑也不过烧的原则,第一批料子烧出来有近三分之一夹生。

饶是如此,众人心里还是暗喜不已——这竖窑虽然建了大半个月,可建成之后再也不用拆窑也不用再堆窑了,省去了日后多少工夫啊!

吴越做了几处调整之后,第二批再烧,窑内的料子色泽均匀,或乳白或灰白,用力一夹就碎成粉末,将三成的损耗率降到了不足一成。他让人将这个比率和时间记下来,作为以后参考。

原先堆土窑烧灰,每出窑一批石灰,几乎有三成是废料,而如今损耗只不到一成。而过去从堆窑封泥,开火烧灰,再到拆窑取料,每烧一窑都要**天,而一窑只能烧一至二担石料,否则多了中间烧不透,还得补烧。十个人要烧三百斤,要开三四次窑,烧足足一个多月。

现在有了竖窑,烧灰时只要派人轮流投料看火送柴就行了,不仅烧得更快,烧完一批还能立刻接下一批。更短的时间,只用一半人力,竟然能烧出比原先还要多的石灰!

(1)“下行牌札及差票粘单用斜印,年月上正印。” ——《清代州县故事》

(2)“凡各衙门行移出外文书,漏使印信者,当该吏典对同首领官并承发,各杖六十。全不用印者,各杖八十。若漏印及全不用印之公文,干碍调拨军马,供给边方军需、钱粮者,各杖一百。”——《大清律例·刑律》

(3)“柴硬,火烈;火烈,灰暴。故用以砌墙不坚, 用以粉壁而壁不细。”——《陈墓镇志》

(4)一丈约三米,相当于一层楼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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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灰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