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苏旎一时兴起，从抽屉找出那张名片，拿起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了三个字。
盛聿年。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
排在最前面的，是盛氏集团官网的官方介绍。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眼冷峻，神情疏离，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苏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和今天后海柳树下那个递画纸的男人，好像是两个人，又好像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今天他把那层冷意收起来了。
她继续往下翻。
“江城最年轻的掌权人”“盛氏集团董事长”“商界狠厉角色”“手段雷厉风行”……每一个标签都在提醒她一件事：这个人和她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和身份，而是整整两个世界。他站在云端，她还在泥里挣扎着往上爬。
苏旎轻嗤一声，关掉网页，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无论网上有多少种说法，对她来说，盛聿年只是一个带来麻烦的入侵者。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盯上她，也不知道那张名片和那张邀请函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不想跟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苏旎，开门呀，我买了夜宵。”门外传来司美美欢快的声音。
苏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起身去开门。司美美提着两份关东煮挤进来，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清冷。“快趁热吃，今天累坏了吧？”
苏旎接过纸杯，低声道了谢。
两人坐在桌前吃着夜宵，司美美兴致勃勃地聊着白天在商场遇到的趣事，苏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依旧飘忽。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后海的画面——那阵风，那张飞走的速写纸，那只从斜侧伸出来的手。还有那句话，“画得很好”。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对了，”司美美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咱们系下周要举办一场联合画展，邀请了几位业内的知名收藏家和评论家。你要不要试试？你的那幅《雨后》很有潜力，说不定能被看中呢。”
画展。
苏旎握着竹签的手微微一顿。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心动，会为了这个机会熬夜打磨作品。但现在，脑海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竟是抵触。
如果盛聿年出现在画展上怎么办？
如果他又用那种看似温和、实则步步逼近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怎么办？
“我再想想吧。”苏旎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最近状态不好，怕拿不出手。”
司美美有些惋惜，但也没多劝，转而聊起了别的。苏旎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她知道自己在逃避，可面对那样一个人，逃避似乎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夜深了，司美美早已睡熟。苏旎却毫无睡意，她起身走到窗前，再次拉开窗帘的一角。京大的夜晚静谧而安详，远处的路灯依旧昏黄，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铃叮当响两声，很快又归于安静。
忽然，她的目光凝固在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开灯，静静地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车牌，也看不清车内的人。但苏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告诉她，那是盛聿年的车。
他没有离开。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离开过。
苏旎死死抓着窗帘的边缘，指节泛白。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想起今天下午后海的风，也是这么冷。想起那只截住速写纸的手，指节修长，骨感分明。想起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那辆车也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蛰伏的兽。没有鸣笛，没有闪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停着。
就在她准备拉上窗帘，切断这令人心悸的视线时，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忽然亮了一下。微弱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又迅速熄灭。紧接着，车子缓缓启动，引擎声低沉而克制，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旎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她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宿舍，带来些许暖意。苏旎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起床，洗漱时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把昨夜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她照常去上课，照常去食堂，照常把自己埋进画布里。只要她不回应，不接触，那个人总会失去兴趣吧。
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苏旎照常去了画室。然而，刚走进教学楼，她就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有些异样。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羡慕、嫉妒以及探究。
“听说了吗？苏旎的那幅《雨后》被选入下周的联合画展了。”
“真的？不是说还没提交申请吗？”
“好像是系主任直接推荐的，说是很有灵气……”
苏旎脚步一顿。她从未主动提交过作品。系主任为什么突然推荐？
她推开画室的门。系主任正站在她的画架前，仔细端详着那幅尚未完成的《雨后》，见她进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苏旎来了？正好，我正要找你。你的这幅画构图独特，色彩运用大胆，尤其是那种压抑中透着生机的感觉，非常打动人。我已经帮你报名了下周的联合画展，你好好准备一下后续的完善工作。”
“老师，我……”苏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用谦虚，这是对你才华的认可。”系主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次画展规格很高，来的都是业内顶尖的人物。如果能得到他们的青睐，对你的未来大有裨益。好好把握机会。”
说完，系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苏旎站在原地，看着画架上那幅画。灰蓝的调子铺了大半，水面、天空、远处模糊的树影，安静而克制。角落里那块空白还空着，像一道没有愈合的口子。
这一切发生得太巧了。巧到她几乎能看见那只无形的手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把她推向那个她极力想避开的舞台。
而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两个字：
“加油。”
苏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认得这个号码，和后海那天下午发来画作照片的是同一个。她没有拉黑，也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
既然躲不掉，那就正面迎击。
她倒要看看，这位盛二爷究竟想做什么。
另一边，盛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盛聿年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条“加油”已经发出去两个小时了，没有回复。
他并不意外。
林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盛总，下周联合画展的赞助事宜已经谈妥了。主办方那边问，是否需要为您预留VIP席位，或者安排特别的展示区域？”
盛聿年把烟丢进垃圾桶，语气平淡：“不必特殊对待。按正常流程走。”
“是。”林峰应下，又补充道，“不过，苏小姐似乎对这次画展有些抵触。系主任打电话来咨询细节时提到，苏同学本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
盛聿年眉梢微动，但没说什么。
抵触是正常的。如果她欣然接受，反倒不像她。那天在后海，她接过速写纸时的眼神，警惕、疏离，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鹿。他看得出来，她不喜欢被人安排，不喜欢被人左右。
可这件事，他已经安排了。
盛聿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暗。他知道苏旎在警惕，甚至在策划着某种无声的反抗。但这又如何。在这场博弈中，他有的是耐心。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通知市场部，下周画展的安保级别提升到最高。另外，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其他人在接触苏旎，尤其是那些所谓的‘知名收藏家’。”
挂断电话，盛聿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昨晚停在校门口时，宿舍楼那扇亮着灯的窗。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但目光停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是安静的。那种安静，和梦里的感觉不一样。梦里是温热的、依赖的、失而复得的；现实中的她是一块冰，离他很远，却让他更想靠近。拿起手机，翻到那张后海的照片——
林峰拍的，苏旎那幅未完成的画。灰蓝色调，安静克制，角落里一块突兀的空白。
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不急。
画展那天，他会去。但不会以盛氏总裁的身份出现，也不会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想看看，当她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注视的时候，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会不会有一瞬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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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