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京大校门口。
盛聿年没有下车。他坐在后座,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望向校园深处那片昏暗的灯火。已经是第二次了。昨晚从半山别墅回来,他在这里停过一次。今晚从餐厅出来,车子又开到了这里。林峰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车停在老地方,熄了火,安静地等着。
盛聿年点燃一支烟,夹在指间,没有抽。烟雾在车厢里缓缓散开,模糊了窗外那条安静的林荫道。他想起昨晚那份学生名录上的证件照,想起半山别墅角落里那个清冷的侧影,想起梦里那颗极淡的小痣。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反复拼凑,却始终缺了一块。
“盛总,”林峰终于低声开口,“要不要我进去打听一下苏小姐的宿舍位置?”
盛聿年将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声音很淡:“不用。太晚了。”
林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跟了盛聿年这么多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他对竞争对手赶尽杀绝,唯独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把车停在一个女大学生宿舍楼下,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盛聿年开口:“明天她的课表。”
林峰立刻拿出平板,滑动几下:“已经查过了。上午两节专业课,下午没课。她每周三下午都会去后海写生,从两点待到傍晚。一个人去,一个人回,中间几乎不跟人说话。”
盛聿年没有再问。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宿舍楼,其中一扇窗还亮着灯。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但目光停在那里,迟迟没有收回来。
“走吧。”他说。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京大外稀疏的车流。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拉出一道弧线,很快便被拐角吞没。
宿舍里,苏旎刚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金露露发来的微信,一张餐厅的照片,配着一句:“今天抱歉,下次再聚。”苏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昨晚那张名片。抽屉里,速写本下面压着的那张黑底金字。她想起金露露今晚那通电话,语气比平时更讨好,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慌乱,像在怕什么。她想起半山别墅角落里那些投向她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带着审视的。所有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而她站在线团中央,找不到头。
不想了。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过去。
次日,下午两点。
后海。
苏旎摆好写生架,调好颜料盘,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凉意,吹得岸边芦苇沙沙作响,也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裹紧米色针织开衫,手中的画笔在画布上轻轻勾勒,试图捕捉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灰蓝调子。
这里比校园安静得多,只有偶尔划过的游船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心境渐渐平复下来。画笔在画布上游走,灰蓝的色块一层层铺开,水面、天空、远处模糊的树影,渐渐有了轮廓。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柳树下,盛聿年已经站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风衣,双手插兜,姿态闲适地靠在树干上。从苏旎支起画架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站在这里,隔着稀疏的枝条,看着那个专注的侧影。现实中的苏旎比证件照上更单薄,风一吹,开衫下摆微微晃动,整个人像随时会被吹走。可那挺直的脊背又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韧劲,和他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不同,梦里的她总是靠在他怀里,柔软的、依赖的,而此刻的她是一块冰,拒绝融化。
林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热咖啡,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问:“盛总,不过去吗?”
盛聿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画架前的背影上,看着她时而抬头观察水面,时而低头调色,偶尔伸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每个动作都很轻,很安静,像怕惊动什么。
“你回去吧。”他终于开口。
林峰愣了一下,把咖啡递过去。盛聿年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林峰识趣地退开,走远了几步,站在路边等着。
风忽然大了。苏旎正低头调颜料,一阵疾风卷过,画架最上面那张速写纸被吹得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朝湖边的方向飘去。
苏旎伸手去抓,没够着。
她来不及多想,放下画笔就往湖边追。风把纸吹得时高时低,眼看就要落进水里。一只手从斜侧伸出来,稳稳截住了那张纸。
苏旎抬头。
男人站在柳树下,逆着光,看不清正脸。长风衣的下摆被风扬起来,手里捏着那张速写纸,指尖修长干净。
“画得很好。”
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他把纸递过来。苏旎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冷冽干净,和昨晚半山别墅里那缕格格不入的香如出一辙。
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对方已经转身走了。她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和风衣下摆被风拉出的弧度。那人走得很快,几步就融进了柳荫深处,像只是路过。
苏旎站在原地,捏着那张速写纸,愣了几秒。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是她刚才随手勾勒的芦苇,线条潦草,算不上什么作品。但那个人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她摇了摇头,把纸夹回画架,重新拿起画笔。可手落下去,却迟迟没有动。心里那点平静,已经被风搅乱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柳荫深深,什么都没有。
她提前收了画架。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后海到京大,坐公交不过四站,她却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风一直吹,吹得她脸颊发凉,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一只手从斜侧伸出来,截住那张纸。那个动作太快,太稳,像是练过无数遍。
回到宿舍时,司美美还没回来。苏旎把画板靠在墙角,从包里往外掏东西,速写本、颜料盒、水杯,手伸到最里面时,碰到了一个硬挺的边角。
她顿了一下,抽出来。
是一张云境艺术中心的参观邀请函。苏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署名,只印着一行小字:“诚邀京大美院优秀学生莅临交流。”她翻到背面,在参观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不显眼,但确确实实印在那里。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收到过这张邀请函。今天出门时包里没有,昨晚回来时包里也没有。那只能是今天下午,在她画画的时候,有人放进来的。
苏旎捏着那张邀请函,在桌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递速写纸的男人。想起昨晚半山别墅那双扶住托盘的手。想起抽屉里那张黑底金字的名片。她拉开抽屉,速写本下面,名片还在,安安静静地躺着。黑底金字,三个字,一个号码。
她没有把邀请函扔掉,也没有放进抽屉。她把它夹进了速写本里,和那张名片隔了几页。
然后她坐到桌前,翻开课本,开始复习明天要考的内容。笔尖在纸上划动,字迹工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本合上的速写本,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影。苏旎停下笔,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下午那个人的眼神。
他没怎么看她。递纸的时候,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可就是那一瞬,让她觉得,这个人好像认识她很久了。比今天,比昨晚,比那张名片,都要久。那种感觉说不清,像你在某个陌生的地方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但身体先于记忆做出了反应。
她合上课本,拉上窗帘,把那道光影挡在外面。
不认识。
不想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明天下午,后海,他还会不会出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旎自己先愣了一下。她凭什么觉得他会再来?就凭一张名片和一张邀请函?就凭他帮她捡了一张画纸?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她揉了揉眉心,把课本收进书包,起身去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刺得她一激灵。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看了自己两秒,关掉水龙头,擦干脸,回到床上。
熄灯之后,宿舍陷入黑暗。司美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苏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邀请函上的名单,她排在中间。京大美院那么多学生,凭什么轮到她?她的成绩不算最拔尖,作品也没有公开参展过。云境艺术中心是什么级别的机构,她比谁都清楚。
有人把她的名字放了进去。
而那个人,今天下午就站在后海的柳树下。
苏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捂住口鼻,呼吸变得沉闷。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开始。不知道数了多少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大校门外,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还停在老地方。
盛聿年靠在座椅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息。他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没喝。林峰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盛总,很晚了。”
盛聿年没有动。他望着宿舍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目光很静,像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放在杯架上,声音有些哑:“她今天画的那幅画,拍下来了吗?”
林峰点头,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递过去。盛聿年接过手机,放大,看了一会儿。画布上的灰蓝色调已经铺了大半,水面、天空、远处的树影,安静而克制。角落里有一小块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空白,突兀地空在那里。
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林峰。
“明天让人送一套新的颜料过去。”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署名。”
林峰应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深夜空旷的街道。盛聿年靠在后座,闭着眼。脑海中那个清冷的侧影和梦里模糊的轮廓反复重叠,却始终隔着一层。他想起她今天接过速写纸时的眼神,警惕的、疏离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而宿舍里,苏旎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静的灰蓝色,和一阵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