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旅途勉强称得上愉快。
尽管以现在的科技来说，防卫完全可以由机械代替，不需要守卫来人工巡逻，但就如同每一个特权拥有者那样，他们享受高高在上支配他人的特权，还美名其曰传统。
在这所园林和建筑一共占地高大两百万平方公里的私人场所中，一共有侍女和侍卫各一万名，在品性教育容貌上，皆进行严格的筛选。对于过于庞大数字的真实性，段恒个人是毫不怀疑的，甚至有大臣以此作为凯伦·阿列克是位明君的证据——毕竟在历代国王中，这已经算是相当节约保守的数字了。
由皇帝陛下本人作为向导，游览见识过这剥削无数平民血汗所凝聚伟大建筑群后，段恒最终在餐厅中见到了应子秋。许久未见的兄弟二人笑着拥抱在一起，亲昵得如同他们从未分离过。
“如果喜欢的话，不妨多住一段日子。”
面对皇帝陛下十分恰当友好的建议，段恒看了一眼应子秋，沉吟少倾，最终微笑点头：“不胜荣幸，陛下。”
实验室被安置在地下。需要穿过层层哨卡与迷宫一般的小径，并且，没有应子秋的陪同。
实验室的主人是个相当和善且慢吞吞的家伙——这是段恒对清河的第一印象。尽管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见过清河，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清河来源于联合政区中的第三政区，在两年前受到帝国的感召而来，有着名誉贵族的头衔。而他自小在帝国中长大，不可能去过政区。
清河的反应也不像是与他认识，只礼貌地点点头，挠了挠有些乱糟糟的黑发，示意他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小机器人则折叠成椅子的样子，在段恒面前停下。
“这是什么？”
段恒看着那些屏幕。
清河指了指周围那些器皿，道：“观察那些东西的窗口……其实本来不用这么多，或者一整面大一点的也可以，但这样看着更明显也更方便一点。”
那些器皿非常大，相比于其中所承载的那些拇指大小的椭圆形胚胎，就显得十分不必要。不过，除了其中一个。
循着器皿们一个个观察过去，直到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方容器里，所出现的不再是小小一个胚胎，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漂浮在不知名液体中的人类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安详得如同睡去，但因失去了近一半的脑壳而暴露在液体中、泡得泛起些许乳白色的大脑，则让段恒意识到这个人不可能还活着。在他的大脑中间，段恒发现了一枚小小的、与其他容器中的胚胎差不多的小东西，但相比较来说，这个要小很多，跳动的频率强度也微弱许多。
清河注意到他的行动，适时解释道：“在我发现他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放在这里，起码比直接埋了还多点价值。是吧？”
尽管那是问句，却完全不期望得到回答，反而是暗示对话应在此处结束的意思。
段恒从那台容器中所延伸出的线路，在墙壁上找到了对应的屏幕块。非常微弱、不明显的一小块，虚弱地停靠在角落，安静得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他微妙地，不知为何因此而觉得难过，仿佛失去了什么自己并不知道但存在的什么东西。
“很可怜啊，这些小家伙。”
“会吗？”清河的反应显得很敷衍。
接着，段恒又见到了德兰·阿列克与她的侍女安溪。
德兰礼貌性地点头示意后，便旁若无人地问起关于“乐兰号”相关的问题，在得知已经研究已经进入尾声，仅需要几次实践便可投入使用的答案后，王女殿下显得十分满意。
在两人离开时，段恒隐约察觉到，那名不太起眼的侍女，好像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只是被人看一眼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但不知道为什么，段恒总感觉她好像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
而段恒十分确定的是，他在此前从未见过安溪。
“找到他了。”
远在宫殿之外的某处，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破译出这短短的四个字，在他身后的病床上，因伤而休养的陆川动了动胳膊。他明显还很虚弱，若非如此，林觉得他会在听到消息后直接站起来冲出去。
“你太冲动了。”林如此评价那日执行任务时的陆川。
陆川没有说话，谦卑地接受了来自前辈的批评。
一切都非常顺利，甚至顺利过了头。即便是早就和陆戈闹掰的死对头司鸣，也不得不承认眼下能如此顺利打探到皇宫内部的消息，功劳应全归功于那位已经死了的上将身上。可又有谁能预料得到，那位颇有手段的王女身边最令她信任的侍女，居然曾被陆戈所救？
在得知陆戈已经死去的消息时，安溪握着那枚徽章看了许久。
“他说过会来找我的。他失约了。”
这副反应不禁让人想到许多，关于这位上将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即使是最善于开玩笑的司鸣，也无法对着这个联想笑出来。
“阴魂不散。”
司鸣如此评价这位旧友。
皇宫内，段恒非常配合清河的一切要求，但是对他究竟在研究什么，又能研究出什么样的东西，基本可以称得上是一无所知。难道皇帝陛下费劲心力拉拢自己，拉拢教廷，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实验么？
不管是与不是，凯伦·阿列克确实没有对他提出别的什么要求。
段恒的住所被分配在距离主殿不远的庄园别墅内。而又根据他自身的需求，侍奉跟随在他身边的侍女与守卫不超过十个。起初应子秋还时不时地会来看他，但后来，似乎是因为皇帝陛下的一些安排，他们见面的日子越发少。
段恒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大概是当做人质被软禁起来了。还好关押他的笼子足够大，不至于让他心生厌倦。
偶尔骑着小马，牵着几条猎犬在人造森林里狩猎，也别有一番滋味。
“你是新来的守卫？”
段恒翻身下马。他清楚地记得，在自己上马前，这里站着的还是另一个人。那身着银与黑两色制服的男人负手而立腰背挺得笔直，虽是亚人种，但面容称得上英俊，不知为何，让段恒觉得那是与应子秋差不多，但却是另一种近似但有着微妙不同的感情。
“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从段恒的手中接过缰绳，看向他：“陆川。”
“亲自跑过来洽谈合作，不怕被发现暴露身份吗？”
皇室的私人行宫内，凯伦·阿列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位贵客。他们的合作伙伴，曾经的第六政区代表人、现如今塞缪尔的领导者，那位在民众和帝国帮助下获得最高领导权的图特·道恩先生。
或者另一个名字，那个被刻在哨兵塔尖碑上，唯二两位创始人之一，巴尔斯·佩里。在帝国科技的帮助下进行了脑移植手术，逃脱了同那副腐朽的驱壳一起被埋入地下的命运。
图特耸肩，轻松地道：“已经没有必要如此谨慎了，成功已经近在眼前了不是吗？”
“合作愉快。”
这是暴君和疯子间的合作，各怀鬼胎，但表面看来却又是如此和平。酒杯相碰，透过醇香的美酒、透过那如血一般的色泽，微笑着庆贺他们合作愉快，又或者是，为这份合作划上终止符。
研究终于进行到了尾声。
“这就是与流银近似、能够承载精神体的合金。”
戴着硕大镜片的黑发青年面容疲倦，因为长期沉浸在研究中，让他本就需要长时间休息才能发挥作用的大脑被透支到连清醒都显得勉强，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在他手心里，放着一块有着奇异金属质感、又似乎孕育着生命的亮银色方块，尽管只有拇指大小，也让人毫不怀疑它包含着怎样的价值。
“虽然造价不菲，但如果把它作用在机甲的中枢核心上，只需要一点，以费银质作为原料催动的话，即使是非觉醒者也能操作自如。当然，在灵敏度上要大打折扣。”
他看了一眼德兰·阿列克，这位王女殿下素来冷静的面容，也因此而产生了起伏。
“王兄知道后，一定会好好褒奖你的。”
清河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情绪。
在德兰·阿列克走后，他躺在椅子上，注视着那面满是屏幕耳朵墙壁，慢慢地、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这就是他存在于世的所有意义。
以凡人的智慧，妄图比肩神明。作为一个疯子来说，他已经达到了那位前辈，被称为史无前例的天才——安文若——也未曾触碰到的领域。虽然他的名字，可能根本不会为人所知……但是这又如何呢，他不在乎。他闭上眼，任由疲倦感自灵魂深处一点点蔓延，将他吞噬、坠向黑暗深处。
他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了，永远的。
四零八二年，在被后世称为“彻底改变历史轨迹的一年”，其实有足足九个月是在和平中度过的。
在这一年才刚开始时，哨兵塔一方，已经有人预测了即将会发生在波及所有政权的世界战争，相较于他们的人心惶惶，帝国这边的民众显然对和平生活习以为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国家在谋划什么。当然，这只是对于那些地位连平民都不如的贱民们，尽管他们占据了帝国总人口的六成之多。愈发频繁的强制征兵，使得这个比例有所下降。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一切会来得如此突然。
在这一年，历史被按下加速键。
四零八二年八月二十九日，那不存在于历史记录中，却真真实实改变了一切的两人终于相会，在帝国宫殿一角的庄园内。
在将结合那日的一切重演后，段恒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说的事情，也许是真的。
“我不是不相信，但是这些也……太突然了吧？”
陆川轻轻揉着他的头发，目光温柔：“我知道现在可能不是好时候，但如果不趁现在离开，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段恒撇嘴：“我可还没答应和你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