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那位擅长搞钱的好朋友去哪了？”
“我猜他和你的陛下目前都不在小玫瑰星域。”
面对这烦人的问候，朗压根不想搭理对面。
男人连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你每天没有自己的工作要干？”
“有啊，找你打探军情算一桩。”
亚伯特永远都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如果说小霍尔曼给人一种“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错觉，那么亚伯特的笑容约等于“来打我呀，嘿，你打不着”。
“我可不会对整片小玫瑰星域与黑斯廷斯星域交界的边境区疏于管理，我的眼神好得不行。你在往回调人，我猜猜看——是猎犬监判队的那批小狗们。”
“说到猎犬监判队。”
朗终于抬头望着通讯另一端的人。
“把人还回来——我是指离开首都星的那一批。”
卡兰希望帮助戴维斯一家和伊莲娜一家顺利逃离，可这批人自从踏出首都星的周边辖区就失去了踪迹，连原本打算去接人的塔娜和艾琳也没等到任务目标。
“说什么呢。”
泥沼鱼一样的烦人精才不接话，亚伯特的做人原则大约是“没听过，没见过，不知道”，管它有的没的反正全部否认就对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莫名其妙，净说些没有前言后语的东西。什么人，什么首都星，听不懂听不懂。”
朗盯着对方打量片刻，最后笑了一下。
“行。”
他点点头。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最近他在搜集金德利的信息，挨个排查过曾经跟随埃尔林、詹姆斯被收编的第三军第四军前线部队的成员，此刻也有耐心陪着亚伯特多聊两句。
简而言之，双方都在各怀鬼胎地指望着从对方嘴里套话。
卡罗拉地行星和矿星1917两头跑的劳伦斯尚不知情，在获取关键性证据前朗没打算将整桩事情捅到自己的长官面前。
劳伦斯早已不再年轻。
这一两年的时间里，风风火火的小老头经历了不少情绪上的大起大落，从继任者的生还到霍斯特的死亡，再到从谢利夫手中收取儿子的遗物——每一次对方不得不应对情感的剧烈波动，背脊也比曾经更加弯曲。
非必要情况下，朗不想让对方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未验证消息而整日忧心忡忡。
“戴维斯家和伊莲娜家的成员只是普通平民，没有犯任何罪，你知道吧？”
意有所指地多说一句，金棕色的眼睛注视着亚伯特·李的那双黑眼睛。
“平民是不该被卷入科学院的要挟游戏的。”
“有没有犯罪可不好说。”
第一军的军团长耸耸肩，仍旧满身轻松的模样。
“毕竟这年头定罪可不需要经过审判，被塔娜的那批小狗崽抓走的人里，有多少走完过正经的司法流程？”
“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人把斯科特的书稿复制得到处都是，连黑斯廷斯星域都出现了挺多小年轻暗搓搓地在看。”
“这位斯科特，失踪前受审了吗？”
“前段时间，联邦最大的流放地——关押着大量政治类犯罪者和思想犯的BK990星球被洗劫一空，我觉得这件事还挺有趣的。”
“里面有不少家伙都是被我们的塔娜领队当初带人抓进去的吧？现在她自己又把大门给拆了，将这些人放出来，我很想采访一下遭受绑架者的心情。”
亚伯特左脸写着容光焕发，右脸写着好奇心爆炸。
“这群小绵羊们看见你家那位猎犬领队的时候，真的不会挤在一起放声尖叫？”
还真不会。
害怕是真的害怕，但此起彼伏叫个没完是不可能的。
能够顶住科学院撬开脑壳、被做成大脑标本的压力一直拒不认罪的这些人，全都是联邦犟种合集之良选优品。
科学院可以像开罐头一样拧开他们的脑袋，唯独难以压弯他们尖牙利齿的嘴，都杀完未免太过不现实，于是这群人最后统统被流放到BK990这样的太空新西伯利亚去种土豆。
而现在，他们被猎犬监判队的舰群挖走后，开始和小霍尔曼从帝国一侧带回来的那些传媒和平台高层共同远程工作。
当学术派遇到新闻学人才，双方都陷入了鸡飞狗跳的内耗漩涡。
塔娜和卡兰的意思是人两拨人搞搞合作，一方写稿一方展开地下宣传，堪称专业互补价值最大化。结果他们硬是搞出了一加一小于二的效果。
所有偷着摸着往宇宙树内网里发的东西，十项有九项通不过这批新闻和媒体经营者的人的审核，“太过枯燥乏味”、“政治观念过于偏激”、“不够吸引眼球”——全都是打回来重写的理由。
而犟种派的观点只有一个：休想让我们改。
据说艾琳为此烦到每天都想举着鞭子抽人。
“总而言之，我不是什么变态偷窥者，就算时刻关心你们也只是因为我在意我的边境线稳定。”
亚伯特没打算就这个话题同朗深入交流，目前他们还不是同一阵营。
“她们不越线，你爱怎么调回舰队就怎么调回。第一军的辖区只有黑斯廷斯星域，针对其它辖区的纠纷在无特殊调令的情况下，岗哨星球的驻军部队不会出动。更何况我们现在正忙着和你这位大名鼎鼎的悬赏犯打架，没工夫管其他人。”
“但是我同意你的一个观点。”
他笑嘻嘻地说。
“平民不该被卷入科学院的要挟游戏。克里斯一阵亡，戴维斯家立刻倒台且接受监控，这样做法难免令人感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吧，就算你风光一时又能怎么样，该倒霉最后还是得倒霉。”
“我也开始害怕哪天被当头扣上一口黑锅，然后让我二十年前的邻居、朋友、同事全连带着遭殃。”
“所以我同样希望这些人好好活着，否则这宇宙就太糟糕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状况，我确定人在他手里，但他不打算承认，也不准备放行。”
挂掉亚伯特通讯的朗没歇着，转眼又给卡兰发了个对话申请。
法赫纳的接通速度挺快。
“不过不用为此感到忧虑，亚伯特·李这个人看起来灵活、难缠，又喜欢装傻充愣，个人底线倒是比表现出来的更坚固些。”
伸手摸一摸伴侣的脸颊，朗终于表情里带了点笑容。
“他不会和普通民众过不去，也不会对平民使用私刑那一套。”
“目前戴维斯一家和伊莲娜一家目前留在黑斯廷斯星域反而更安全，那里的秩序井然，甚至未曾出现小玫瑰星域这种大范围政权军权交接的现象。”
“确认了就好。”
卡兰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点点头。
“法赫纳会将这条消息同步转达给伊莲娜·帕特尔，对方几乎没再追问过这件事的后续，但海因茨倒是同我确认过几次。”
“她的内心深处是担心的，担心到神经有点粗的海因茨都看出来了的地步。”
朗低声笑起来。
这样的笑声引得陛下目光中的带着点好奇，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人类。
“在笑什么？”
“我只是突然觉得……”
斟酌了一下形容词，朗的嘴角仍没完全压下去，但他的神情却显得更温和些。
“人和人的距离就像一只气球。一年半以前大家还全都挤在一起，每天早上彼此见面还要互相打个招呼，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最自然的事情。”
“可某一天，这只气球突然被吹胀了，就同那些爆炸的超新星一样，所有的物质和尘埃都向外扩散，从有序到无序，每一个分子间的距离也在无限拉大。”
“大卫、奥莉维亚和那些未成年小猎犬们留在了Ignis，劳伦斯在卡罗拉低等星，柯克在海德曼蒙诺跟着你，海因茨带着他的人在哈默拉周边做往返跑……”
“而你，你离我这么远。你是最远的那一个。”
手指沿着卡兰的脸侧轻轻地摸一遍，朗的语气倒是低沉而平稳。
“落在我梦境中的那些白鹤，也飞到了帝国的土地上去。”
“现在它还不想回归故乡的池塘，它想要前往更远些的地方，飞去恒星落下的世界尽头看上那么一眼。”
陛下顿悟。
这是他那嘴巴比铁棍硬的伴侣，在兜着圈子地进行一个不动声色的贴贴和撒娇。
大约是上一次Ignis-海德曼联合部队的高层和革命军管理层开会时，双方所讨论的问题，让朗放在了心里，可不愿意干涉他决定的男人没说也没问，一直憋到现在。
“那你又是什么呢？”
卡兰好奇地问。
“是永远都在等待白鹤回还的深红色的土地，还是那片覆盖着冰层的安静池塘？”
“不。”
朗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我是在池塘旁边盖小屋的人，负责把房间弄得暖暖和和。”
“这样万一我的伴侣哪天飞累了，吧嗒一声掉在水里、掉进草窠里，我就立刻蹿出去将他绑进小木屋。”
“说不定一看居住环境这么舒适，对方就不想走了。”
卡兰这一次是真的想笑。
浅色的眼眸中含着调侃，陛下不怀好意地将问题往坏的地方踩一踩。
“那要是对方依然不愿留下来怎么办？你会锁好门窗、不准他离开吗？”
“那我就只能等着每年春汛的到来、数着候鸟从南方折返的日子，等待再一次同他相见。”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朗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很上道地把制服外套的领口往两侧扯了扯。
“况且你的小屋拥有者身材挺好的，他每天都锻炼呢。我那铁石心肠的伴侣看见这样的景象，难道就真的一点也不心动？”
卡兰大笑起来。
“心动。”
陛下说。
“非常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