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顺利？”
通讯对面的人盯着这边看了一会，像是在仔细打量着什么。
金棕色的眼睛中带着点询问的神情。
“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办的事？”
“没有。”
卡兰面无表情。
这位陛下很少在和伴侣通话时摆出这样的姿态。
以往他都是还没开口就先笑起来。
摸不着头脑的朗想了一会。
“KT002星港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吗？还是说革命军的高层将领不好相处？”
男人觉得卡兰肯定有哪里不对，于是开始一样一样地问。
“卡维泽又说了不中听的话？”
陛下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
“都不是，别胡思乱想。”
“那你得告诉我。”
笑着凑近些，朗伸出一双手慢慢地摸一摸对方的脸颊。冰冷的光粒子只能触碰到同样冰冷的光粒子，可他不在意这些。
“否则我会猜个不停，整天想着是不是有人欺负了我的爱人。”
“欺负不至于。”
往后倒去、整个人靠坐在椅子中，卡兰神色倦怠地挥挥手。
“被气到还差不多。”
“我准备在帝国那边露一次面，宣布此次针对KT002号星港的作战，是革命军与Ignis-海德曼部队联合军事行动的结果。”
“所以我找了阿方索。这样重大的事务需要与他本人进行协商，处理不当容易引发我们与革命军的合作矛盾。沙湾的通讯已经初步恢复，地面的超光速粒子通讯中型抢修好两座，虽然质量差一点、转换解读时间长一点，但总归不再是盲盒状态。”
然后他就看见自己的财政大臣和对面的革命军总指挥睡到一起去。
总体而言，这是一桩意外。
启程的时刻到来，哈尼夫的几通询问全都石沉大海、无人应答，对方智脑绑定的生命体征显示目标仍处于深度睡眠状态，这位SHS深空运输公司的领队只能让其余部下再等等。
另一边，美滋滋睡了一晚上的胡塞清早起床，想要找自己的朋友问问情况，结果十几条留言朋友全部跳读不回。脑回路简单粗暴的二把手甚至怀疑，就连那个跳读大概率也是不小心被误触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没猜错。
有了0013的前车之鉴，红头发的男人这一次绝不会去做那个挨个敲门的棒槌。
于是世界上最自律、最懂得过量加班的两个人破天荒地全部睡过头。
以至于谁都找不到人、只能将外部紧急通讯申请转接到阿方索本人终端的通讯工程部门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Ignis-海德曼联合部队的最高负责人要求开启对话，这样的紧急情况各个层级都不敢截留。
沙湾围困战以来累到昏昏沉沉、又彻底放松了心神的总指挥摸索着接通终端。
半个标准时前开始，胡塞就不断地发一些毫无意义的垃圾信息过来，“你人呢”、“你在哪”、“你和小霍尔曼聊了吗”……诸如此类。
全是八卦，毫无正事。其中一些被还没睡醒的阿方索在梦游状态下看了，另一些还没来得及读。
“什么事，胡塞？”
下一秒，蓝色的眼睛瞬间清醒，整个通讯被吧嗒一声切断。
卡兰面对着直接黑屏的通讯终端，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是瞎子，也不是智障。
搂在阿方索身上的那只手属不属于自家大臣他还分得清。
十标准分后，新的通讯申请由对方发起。
这一回革命军的总指挥穿好了全套正装，制服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枚，试图把脖子上、下巴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印子全遮掉。
很显然，八面玲珑的人甚至在百忙之中换了一间舱室，身后除了桌案什么都没有，活脱脱一副正在办公的样子。
不明所以的旁观者看见，还要以为这是勤劳加班一夜后的场景。
“很高兴见到您。”
阿方索轻声说，一点尴尬的、心虚的、想要躲避的神色都看不见。
温柔的蓝眼睛宁静地注视着面无表情的交谈者。
“请允许我为刚才的技术故障致歉。一直以来我们都想要感谢您这一次的慷慨帮助。”
卡兰的嘴角呈现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差不多仅仅维持着最基础款的礼节性笑容。
“我理解我的财政大臣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也不会干涉他的个人感情问题。”
那双苍白的手搭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但我没指望他在前线战时吃紧时把自己帮到床上去。”
这话说得一点情面都没留。
“让小霍尔曼出来，别躲在一旁。”
他非常理解自家大臣的属性，绝不可能扔阿方索一个在这里迎接即将到来的怒火，必定会暗暗站在通讯视觉死角中旁听。
“卡特·霍尔曼。”
他喊了对方的全名。
几秒钟后，小霍尔曼缓慢地走入视野中。
对方在大热天同样将衣服套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裹了圈愈合贴，并且明显做得有点过头，不清楚情况的人会以为这位家主的脑袋可能遭遇过差点被整个切掉的严峻事态。
真是好难猜的理由。
“日安，陛下。”
金发的男人点点头，脸上带着滴水不漏的柔和神情。
至于那神情深处藏没藏忐忑不好说，起码肢体动作表明，这位敢将天捅出一个臭氧层空洞的霍尔曼家主正本能地将阿方索往自己的身后挡。
卡兰的放置在桌面上的手仿佛凝固的石头。
如果换成沙瓦勒当初的原班人马，那些人精大臣们在看见这样的景象时，大部分都会立刻闭上叽叽喳喳的嘴巴、飞速从皇帝身边退出一道安全距离。
众所不周知，白皇帝在看见滑稽、可笑、又或是有趣的场景时，手指会哒哒地轻敲几下桌面。
但如果这位陛下只是面带淡淡微笑，那事态就很难善终了。
理解并知道双方存在好感是一回事，甚至出于合作目的，星舰的主导者偶尔还会主动宽松一下彼此间绷得太紧的关系——毕竟这有利于小霍尔曼同革命军打交道，也有利于挖松阿方索这块太过坚硬的砖石。
但己方的高层和盟友的高层在战时状态下真的睡到一张床上，绝对是另一回事。
霍尔曼可以在完全依附于他的同时，遵循指示开启同革命军的合作，然而施耐德喜欢两边同时投资的墙头做派他不是没有见识过。
人是非理性的，也是不断变化的。
如果卡特的重心随着感情加深产生偏移、更多地倒向革命军一侧，他将不得不提前考虑做出关键位置的人选替换。
那将是抽筋换血的大阵仗，从LV338一线到第二军的人事变动，全部都要纳入考量范围。
算是保留了对方的最后一点颜面，卡兰望着对面强装镇定的绿眼睛一会，没再说更重的话。
“四个标准时后，我会找你单独谈话。”
“现在，我需要和阿方索聊一聊接下来的公开声明。”
朗的脑回路相当直男，在囫囵吞枣地听完整桩故事后，嘴巴张挺大。
他之前正在安排大规模军演的规划表，此刻却把所有多余的悬浮屏都推到一边去。
“这……”
挠一挠翘得乱七八糟的黑发，男人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合适的说辞，最后只能放弃般地摇摇头。
“算了，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他这个位置太关键——不在于他和阿方索喜不喜欢彼此，而在于他们的身份这样做太危险。如果没点自觉，很容易带来一大堆问题。”
“但是走到这一步也没办法，是吧？”
“我能有什么办法。”
卡兰木着一张脸。
“是冲过去砍了小霍尔曼的头，还是在他们搞到一起时把这对锁得严丝合缝的人给拉开？”
“他向我说了不下十遍——我绝不回头、不需要、哪怕我还爱着他……真的见到面他吃掉这些话只用了不到两周。”
“从最终结果来看，我想收回帝国的全部疆土。”
终于回归到正事上，星舰主导者浅色的眼眸中带着叹息般的神色。
“所以我一直将革命军看作现阶段的、可合作的盟友。”
“我不喜欢将敌人之外的临时合作对象逼上绝路，那会显得我急于窃取一份革命的果实，更会无限大增原本可以通过和平手段解决问题的成本——但是革命军的内部隐患始终存在，如果得不到改善，长期下去容易发展成不稳定因素。”
“整支队伍的全部重量和凝聚力都压在阿方索身上，胡塞没办法全面接管他的位置。一旦这位最高总指挥倒下，革命军的下辖区域会产生混乱。”
在看人被与被看方面，卡兰和阿方索确实喜欢琢磨彼此，并且都琢磨得大差不差。
阿方索前脚给他贴上一个大野心家的标签，后脚大野心家就自己坐实了这份评价。
“倘若没开始做，我会懒得理会。可一旦介入，我不希望看见最后的结果是一个半成品。”
“对活人感不感兴趣，和要不要做完一件既定的事，彼此没有绝对的关联。”
“我懂，我懂。”
朗理解到自己的伴侣是真的罕见地带着些怒意，于是顺着毛捋一捋面露不虞的白山羊。
“无论如何，别和小霍尔曼吵起来，嗯？”
说着他捏捏对方的脸颊，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那样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况且我怀疑这回无论你斥责什么，他都得低头受着。”
“你不是试图干涉他的个人感情，可时机不对、立场微妙，双方的身份更是过于敏感，所有这些变量叠加在一起很容易制造出更大的不确定性。”
“而战争中，不确定性等同于风险。”
“就到这里吧。”
低声叹了口气，卡兰温和地拍拍伴侣的手背。
那只手仍贴着他的脸侧。
“我找你不是为了聊小霍尔曼的问题。”
“这次我主要是想告诉你一声，我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在那些大君们的面前露个面。”
“所以联邦一侧你需要做好一切相关的应对准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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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第四百七十五章